马车正在回宫的路上颠簸着。
秦厉从方才的拥抱到坐进马车以后,一路都陷在某种低落压抑的情绪中,沉默得不像平素的他。
他穿着那身被水浇透的湿衣,靠坐在马车角落中,一头银发湿答答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边,还在滴着水。
他双手环胸,眉宇紧皱,面容阴沉,目光似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将一件干净衣服盖在他身上,又拿了张帕子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陛下,要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夜里风大,小心受凉。”
秦厉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闷闷道:“区区一桶水而已,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瞥一眼谢临川,眉心仍是拧着沟壑,不悦道:“你堂堂一个廷尉,有什么事需要你亲力亲为的?下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谢临川暗自一笑,莫非秦厉是刚才一时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来该炸毛了?
他靠向秦厉坐近了些,抓了一把头发握在手里与布巾一起拧,淡淡笑道:“我只是正好在那里,看见走水帮把手而已,下面的人也在忙着救火,我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不等秦厉说话,他凑近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一下秦厉的耳垂,反问道:“那陛下堂堂天子之尊,刚才怎么还要泼自己一身水,亲自跑去救人呢?”
“朕那是……”秦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话,总不能说他脑子一热,啥也没想,腿就自己迈开步子往里冲了吧。
谢临川不肯放过他:“陛下刚才在想什么?是以为我要死了吗?急得团团转?”
秦厉呼吸一顿,狠狠皱一下眉,沉着眼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乌鸦嘴?不要提那个字!”
谢临川无声勾了勾嘴角:“陛下放心,所谓祸害遗千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秦厉恼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还提!”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挪开,眸如点漆,静静地望着他:“陛下为何如此怕我出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呢?”
秦厉见他竟然问了一句废话,眉头都竖起来,眸带愠色盯着他:“废话!你是朕的伴侣,朕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紧急收住最后一个字,十分不爽地咽回了喉咙里。
谢临川倾身逼近他,一只手按住车壁,将人圈在无处可躲的臂弯之中,目光锐利,如同盯住即将落入掌心的猎物:“伴侣?只是这样吗?”
“陛下上回说,上过床就是伴侣关系了,那么……”他顿了顿,问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是上过陛下龙床的,都会被陛下视作伴侣吗?”
秦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眉骨压低,愠怒如同积蓄的阴云堆积在眼底,急促呼吸一声:“谢临川,你什么意思?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敢质问朕!”
谢临川知道这句近乎挑衅的话问出口,肯定会激怒秦厉。
但他还是想亲口听秦厉说出心底的答案,虽然他也不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更想问的,不仅仅是对现在的秦厉,更是前世的秦厉。
上过床,发生了关系,然后呢?
因为那次稀里糊涂、半推半就的一夜,就必须要绑定在一起吗?
谢临川直视秦厉恼怒的目光,近乎逼迫地问道:“我想听陛下说,陛下为何将我视作伴侣,为何以身相护?”
车窗帘时不时被夜风拂起一角,随着颠簸的马车轻轻摆动,些微的月光透进来,映照着秦厉阴晴不定的脸孔。
言语有时最为无用,再多的海誓山盟都能轻而易举地毁弃,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
有时又比任何刀枪剑戟更为尖锐,能轻易刨开最坚硬的鳞甲,接触到最柔软的心脏。
秦厉有一瞬间心脏像是赤裸地暴露在外,有种毫无遮蔽和保护的慌乱感。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下意识回避,不愿深想。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谢临川,胸口大幅起伏一下,寒声道:“你竟还问这?你都对朕做下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还敢来问为什么?”
“谢临川,你不要太过分,你是臣子,朕才是皇帝,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要朕向你证明什么不成?”
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纠结些什么,睡都睡过了,当然就是夫妻了,他又没说要往后宫里纳妃,上次羌柔送来的美人也都打发了,谢临川还质疑他?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
秦厉越想越气,冷笑道:“你以为还有哪个像你胆子这么大的,敢骑到朕头上来?”
谢临川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
说不定连概念都没有。
他的逻辑直白得叫人恼火——看上了,抢回窝里,睡过就是他的了,不管用哪种形式。
原本谢临川笃定秦厉心里是喜欢他的,甚至是爱他的,现在不由有些怀疑,秦厉这家伙,心里该不会有什么初夜情结作祟吧?
古代人大多不是有很重的贞操观念的吗?
谢临川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贞操”给了彼此,所以认定他们是“夫妻”,对彼此有了义务?
谢临川沉默下去,没有再开口追问,秦厉仍是气咻咻地盯着他。
直到马车回到宫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寝殿,依旧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吱嘎一声,房门合拢。
谢临川解开沾湿的腰带,正准备更衣,口中道:“陛下,快把湿衣服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后一推,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