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蒙带着挪伊拉进了一间咖啡馆,她要了一份三明治和烤里脊,挪伊拉则点了火腿加蛋和奶油沙司,还有一杯德文郡茶。
“这里和镇上的店好不一样哦。”
挪伊拉观察着店内雅致的装潢,灯光明净,干净的白色墙壁上挂着花卉和人物油画,木制书架上放着体育和时尚杂志,客人都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或是悠闲的老人。
窗外街道人来人往,地面也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痰,两侧的桦树为街道撑开一片林荫,宁静而祥和的文明景象。
瑞蒙问“你喜欢城里吗?”
她捧着茶杯,转着眼珠子想了一会儿“有一点点,但也只是感觉很新奇。妈妈你呢?”
“也许等你长大了,我们会离开老家。”
挪伊拉看起来对搬家的兴致不高,因为她在学校有很多好朋友,搬家意味着和朋友分离,她以前就有个要好的同学转学去了其他地方,不久之后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有书信往来,也许是已经忘记了这个小镇。
吃完午饭,瑞蒙牵着她在街上逛,走到海尔磨红衣主教大街,街两旁有廉价旅馆,五金店,杂货铺,皮毛商铺,还有葡萄藤酒馆。
大街尽头是一座宏伟庞大的圆顶建筑,里面在举行婚礼。
瑞蒙告诉她这是个会堂,她们在附近观望了一会儿仪式。
挪伊拉握着她的手,对婚礼现场很是感兴趣“我们不能进去吗?”
会堂高大的主门旁站着保安和穿着黑色斗篷的看门人,表情严肃又凶恶。
瑞蒙说“应该不会允许没邀请过的外人参加。”
但她又说“问一问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挪伊拉开心地点点头。
她牵着小女孩走上古老的砖石台阶,礼貌地询问看门人,他有一双阴沉的灰蓝色眼睛,鹰钩鼻,海盗般浓密的黑胡子,额间的皱纹挤在一起,枯萎的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刻薄无情。
出乎意料的是,看门人打量了她们一会儿——也许是在观察着装面容——然后伸出手往内堂比划了一下,那是她们能够被允许活动的范围。
他的希伯来口音很重,咕咕哝哝的,语调带着天然的厌烦和傲慢。
“不能乱走,记住,只能在前厅观看仪式,不可以进里面的大堂。”
瑞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会堂,乡村里的教堂规模同这一座宏伟到令人敬畏的建筑比起来简直就像小巫见大巫。
站在大堂门口往里面看,一扇扇绚丽而宽阔的玫瑰窗,许多顶对称排放的巨大吊灯,华丽的金色镶边,墙壁上的花纹图案繁复且美丽,蓝色绒幔布上放着精致的烛台和柜龛,后面的大理石墙壁刻着六角星和希伯来铭文。
她们不能进里面的内厅,挪伊拉便站在门口兴致勃勃往里瞧。
尽管隔得有点远,长廊里还是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悠扬乐声,头戴小圆帽的拉比念诵祝福出的厚重而浑圆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爆的一小阵掌声和友善的笑声。
“好有趣呀。”回去的路上,挪伊拉还在不停地哼着刚才的乐曲,“我第一次看别的教派的婚礼呢,我觉得他们的更好玩。”
小孩子向来喜欢新奇的东西,但这番话如果被早已故去的母亲听见,一定会引来严厉的斥责。
想起母亲,她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去她的墓前悼念了。
她死前嘱咐过,一定要将她葬在她的家乡——一个极其遥远的北方国度,因此除了下葬那一回,瑞蒙从未有机会再次出现在她的坟前。
在那之前,瑞蒙从未和母亲那边的亲人见过面,只是曾经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她出生于一个早已落魄的贵族家庭。
多年前,她第一次拜访那座城堡似的、阴森而宏伟的建筑,按照遗言将母亲的骨灰埋葬在后山的家族墓地里。
瑞蒙的外祖父已经故去,而外祖母——一个坚守着落魄贵族式的端庄优雅、彻头彻尾刻薄无情、忠实而盲目的信徒——并未对素未谋面的血缘家人表现出一丝亲近。
她没有因年老而试着松动内心变得友善,瑞蒙甚至认为对方的态度带着鄙视和憎恨,在这种目光下,她感觉自己浑身赤裸,像是所有可耻的心思和所作所为都被看透。
她很快意识到母亲是这个贵族女人的劣质翻版,而她自己则更是一个顽劣不堪的残败品。
也许自己曾经感受到的恐惧力量有一部分源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女人,隔着一段只有去世的母亲能够回忆起来的被凝视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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