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城北梧桐里试运营那天早上,陈艳青起得很早,三个孩子还在睡,老大四仰八叉,老二侧着身,老三缩成一团。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周雄在厨房做早饭,鸡蛋煎好了,牛奶热好了,面包也烤好了。两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出门。
周雄开车,陈艳青坐副驾驶。车往省城城北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路照成金色。
两小时后,车稳稳的停在了城北梧桐里门前,陈艳青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赵大爷穿着新中山装站在最前面,头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是二十多个退休老工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坐着轮椅。
老张、小郑、孙晓云、林姐、金林都在。
张奶奶从曲市梧桐里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幅新剪的“开业大吉”。李爷爷没来,腿脚不好,托张奶奶带了一句话:“替我跟城北的老伙计们问好。”
赵大爷被扶上台。他站在那儿,手扶着桌子,看了台下很久。那些老工人们也看着他,有的笑了,有的哭了。
“我……我不会说话。”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我在城北棉纺厂干了三十五年,厂子关门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锁上门的时候,我想,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着那面红砖墙,看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那行字。
“今天我又站在这儿了,不是回来上班,是回来养老。”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看向陈艳青,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陈总,谢谢您,谢谢您把这个地方留下来。”
台下有人哭了……
也有人鼓掌。
赵大爷转过身,朝城北梧桐里深深鞠了一躬。
陈艳青站在台下,微笑着,眼睛却酸涩的不行,仰起头来,深呼吸。
周雄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捏了捏。
中午,老人们在新食堂吃了第一顿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和曲市梧桐里一样的菜谱。
赵大爷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这饭菜,比厂里当年的饭菜好吃多了。”
旁边一个老工人接话,哈哈的笑着。
“老赵,你忘了?当年厂里食堂的红烧肉,都是肥的多瘦的少,哪有这么烂糊。”
另一个老奶奶也笑着接话。
“也是在那个时候,肉怎么吃都吃不够,饭怎么吃肚子都是饿的!”
另一个有点胖胖的奶奶也笑了。
“是呀,当时每顿饭三大碗,身上也不见长肉,你看现在,每顿饭半碗,身上却长满了肥膘。”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陈艳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十棵梧桐树苗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赵大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陈总,这树,三年能长多高?”
陈艳青用手比了一下。
“这么高。”
赵大爷点点头。
“那我还能看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棵树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俯身闻了闻,点了点头。
“和我年轻时在厂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陈艳青不知道他说的味道是什么?是梧桐树叶子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有些事,不用问,记在心里就行。
试运营后的第三天,城北梧桐里住进了第一位老人。不是赵大爷——他说要让更困难的人先住,自己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