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至,整座北京城彻底浸满了年味。街巷之间随处可见晾晒的腊肉、红灯笼与对联,家家户户都在除尘扫屋、备置年货,此起彼伏的烟火气息,冲淡了深冬的凛冽寒凉。旧岁将暮,新年将至,寻常街巷的热闹喧嚣,温柔包裹着世间平凡岁月。
寒冬日暮,天光早早沉落,细碎晚风拂过街头巷尾,携着淡淡的火药香与年味,温柔漫开。高寒收拾妥当随身物件,提着一早备好的食材,踏着微凉暮色,去往欧阳剑平的住处过年。
经年岁月流转,欧阳剑平始终独居在此。昔日并肩奋战的众人各有归处,儿女常年在外打拼工作,路途遥远,事务繁忙,今年春节依旧无法回京团聚。偌大的屋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陈设简单朴素,书卷气息满满,只是少了几分阖家团圆的热闹,终日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寒深知她的孤寂,每逢年节,总会抽空前来相伴,不让这位半生操劳、护佑众人的老组长独自守着空屋渡岁。
她手中提着沉甸甸的食材,是提前备好的饺子皮与猪肉白菜馅。馅料是特意照着何坚家的独家配方调制的,肥瘦相间、调味适中,是众人吃了多年、最熟悉、最暖心的年味,朴实无华,却藏着最真挚的旧人情谊。
推门进屋,一室温软暖意扑面而来。屋内暖气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刺骨严寒,落地窗帘轻垂,将冬日暮色与街头喧嚣轻轻隔绝。欧阳剑平身着一身素雅藏色居家棉衣,丝梳理得整齐规整,鬓角几缕银丝清晰可见,眉眼温润平和,褪去了当年谍战战场的凌厉果决,只剩暮年安然松弛的温柔。
见高寒到来,她眼底即刻漾开温柔笑意,上前顺势接过食材,动作轻柔熟稔,周身尽是岁月沉淀的儒雅从容。
两人无需过多客套,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历经半生并肩,一举一动皆是熟悉。一前一后走进干净整洁的厨房,暖黄灯光洒落台面,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分工自然而然成型,无需言语叮嘱,配合得天衣无缝。
欧阳剑平负责擀皮,她指尖稳健,拿捏擀面杖的力道均匀舒缓,动作娴熟利落。一张张圆润薄透的饺子皮在掌心翻飞,厚薄均匀、大小规整,稳稳落在干净的瓷盘之中,有条不紊。半生执掌大局、运筹帷幄的沉稳,尽数藏在这琐碎温柔的烟火动作里。
高寒侧身立于一旁,专注捏合饺子,指尖轻盈翻飞,取馅、铺展、对折、捏边,每一个动作轻柔规整。一只只饱满圆润的饺子次第成型,白白嫩嫩、规整好看,整齐排列,满是烟火暖意。
狭小的厨房安静温柔,只有擀面杖滚动的轻响、指尖触碰食材的细碎动静,岁月静好,暖意绵长。
伴着温柔烟火,高寒轻声开口,打破一室静谧,语气温和,带着浅浅的惦念。
“组长,过年儿女都不回来,您不回老宅团聚吗?一个人过年终究冷清。”
欧阳剑平擀皮的动作未停,眉眼平和淡然,轻声应答,嗓音温柔沉稳,藏着通透的释然。
“这就是家。屋子虽小,安稳清净,我一个人住得自在,在哪儿落脚,哪儿便是家。不必拘泥于老宅,也无需刻意奔赴热闹。”
高寒抬眸望向她清瘦安然的侧脸,心底微动,轻声追问,带着真切的心疼。
“那您一个人守岁度日,不会觉得寂寞吗?”
欧阳剑平缓缓停下动作,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落寞,只剩满心安稳。
“不寂寞。屋里有书可读,有酒可温,心底有你们这群老伙计惦念相伴。余生有这些,就足够丰盈,足够温暖了。”
寥寥数语,道尽暮年心境。历经半生风雨离合,早已看淡团圆热闹,心底留存的旧情与安稳,便是世间最好的慰藉。
片刻过后,满满一盘饺子尽数包完,个个饱满圆润、形态规整。
欧阳剑平烧水煮锅,待清水滚滚沸腾,冒着细密热气,高寒亲手将饺子逐一下入锅中。沸水翻滚,澄澈水花层层漾开,白白胖胖的饺子沉入锅底,稍作停顿,便逐一浮起,在沸水中轻轻翻腾起伏,灵动可爱,氤氲的白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眉眼,温柔了岁月。
趁着煮饺的间隙,欧阳剑平转身取来一瓶陈年绍兴黄酒,酒瓶古朴雅致,封存多年。她细心将黄酒隔水温热,褪去酒的凛冽,留得满口醇香温软,最适合冬夜暖身、闲话旧事。
不多时,饺子尽数熟透,捞出沥干,盛入白瓷餐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人相对落座餐桌,一盏暖灯,一盘热饺,一壶温酒,一室清宁。她们慢慢夹饺入口,细细品味家常暖意,浅酌温醇黄酒,轻声闲谈度日,没有喧嚣客套,只剩老友相伴的松弛安然。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巷间的年味愈浓郁。远处街坊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噼里啪啦层层叠叠,错落作响,如同铁锅翻炒豆子的清脆动静,热闹鲜活,穿透沉沉夜色,漫入安静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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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数巡,暖意浸满身骨,欧阳剑平抬眸望向高寒,眼底盛满岁月回忆,轻声开口,嗓音温沉悠远。
“高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在上海过的第一个年?”
旧事瞬间翻涌心头,清晰如昨。高寒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鲜活的回忆。
“记得,怎么会忘。”
“那时候在上海公共租界的狭小小屋里面,我们五个人挤在方寸之地,简陋局促,却热闹得不像话。何坚亲手包的饺子,白菜多、鲜肉少,馅料朴素简陋,可那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年味,吃起来格外香甜,胜过世间所有珍馐。”
她想起当年年少热血的众人,眉眼笑意愈温柔,继续轻声细数旧事。
“那天夜里,马云飞喝得酩酊大醉,仗着酒意抱着酒瓶,对着窗外夜色唱了一整晚的歌。调子跑得没边,难听至极,却闹得满屋欢声笑语,是乱世里最鲜活的烟火。”
欧阳剑平听得轻笑出声,眼底满是温柔怅然,轻声追问。
“他那晚到底唱的是什么曲子?”
高寒微微摇头,眼底笑意浅浅,满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