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邢东寅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那茶,我试过了。”
岳奕谋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妙莺的身子,你也看见了。”邢东寅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林家赠的不是礼,是命。”
岳奕谋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茶盏:“我知道。”
“所以有些事,我得问明白。”邢东寅直视着他,“樊家与平华村,到底是什么关系?”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岳奕谋坐直身子,神色肃然:“你托人带信让我务必来一趟,就是为这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邢东寅道,“我初到平华村时,见村学里有樊家捐赠的沙盘、舆图,以及所有桌椅教具,皆是精工所制,价值不菲。
平华村的产出,七成供给会仙楼和樊楼。
林家两个最出色的子弟,过几日便要随樊家商队进京历练——这樊五爷如此大方,所图怕是不小吧?”
他的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那是久违的、属于前翰林学士的洞察力。
岳奕谋深吸一口气,将所知和盘托出。
从樊景琰如何借着平华村的新菜、酱料、辣味在京城打开局面,说到如何献上玉米种子博取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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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如何借郡主夫人的势在皇亲国戚间周旋,说到如何封锁有关平华村的一切消息,将这块宝地牢牢绑在樊家的战车上。
“樊五此人,行事果决,眼光毒辣。”岳奕谋沉声道,“他能从樊家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掌家业,娶郡主,让圣上都肯赏脸去樊楼——靠的不仅是经商之才,更是审时度势、借力打力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据我所知,樊家商队近来与户部几位郎中走动颇密。漕运、茶盐,这些关节,他们都在疏通。”
邢东寅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商人求财,天经地义。可商人若开始疏通官场,涉足漕运茶盐这等国之命脉,所求的便不止是财了。
那是权。是地位。是将商业版图,织进权力网络的野心。
“平华村在他眼中,怕不止是个食材产地。”邢东寅缓缓道,“而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活子。”
岳奕谋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所以听闻怀安和小毅即将要进京,便已修书回家,请家里人多加留意。”
邢东寅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也写信回去了。家父虽已致仕,在清流中还有些颜面。舍弟如今在礼部,消息也灵通。”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有些话不必明说——这份情,他们要护。这个地方,他们也要护。
“京城水深。”邢东寅揉了揉眉心,“林家那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正直聪慧,可正因为正直,反倒容易吃亏。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官场里的人情世故……他们未必应付得来。”
他想起那日见到的林怀安——沉稳,有担当,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还有林毅,机敏却不失厚道。
这样的孩子,不该被染污了。
“我已吩咐下去。”岳奕谋道,“日后我麾下会定期派一队人马,以巡防为名,在平华村周边走动。商队进出,也会多留意。”
邢东寅颔:“文的那边,我来。武的这一块,劳烦你了。”
烛光摇曳,两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樊家的生意脉络,到京城各方势力的纠葛,再到平华村未来可能面临的隐患——邢东寅凭借昔年在翰林院积累的见识与人脉,岳奕谋凭着将门子弟的敏锐与军中情报,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直到更鼓响过二更,岳奕谋才起身告辞。
“今夜我去大力哥那儿住。”他披上外袍,“明日一早和大磊一道回营。”
邢东寅送他到院门口,忽然道:“奕谋。”
“嗯?”
“多谢。”
岳奕谋回头,月光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明远兄客气了。护着该护的人,本就是应当的。”
他摆摆手,身影没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