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份歉意,是对父亲,也是对自己。
“柒月已经长大了。”
思绪滑向那个初来乍到的少年。他站在光影分割线前,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如今,他已成长为挺拔的少年,站在祥子身边,像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等他上了大学,估计会很受女孩子们欢迎吧。”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到那个时候,祥子一定会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把他看得紧紧的。”
她无声地笑了,笑意很轻,如同微风拂过叶尖。
“我这个母亲、女儿、阿姨的角色……还算当得可以吧?”她问自己。
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倾尽了所有心力,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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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带。她忽然想起了那卷重要的东西。
早已录好了。在病情尚未如此沉重的时候,在她还能清晰地说话、还能自然地展露笑容、还能坐在轮椅上欣赏窗外庭院四季变换的时候。
她对着镜头说了很多很多话——
那卷承载着千言万语的录像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卧室衣柜最上层抽屉的深处,被柔软的绒布仔细包裹着,标签上清晰地写着录制的日期。
当她离开后,他们会找到它的。她知道。
夜更深了,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天花板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壁灯散的、微弱如萤火般的暖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走廊里早已没有任何声响。柒月和祥子应该早就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她想起柒月方才在走廊里瞬间收紧的手指,想起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那孩子察觉到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她太了解他了——从那个站在光影分割线前、浑身紧绷如刺猬的少年,到如今这个站在祥子身边的孩子。
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守护,一直在试图抓住那些她试图藏起来的东西。
所以她在最后那一刻转了话题。用海岛,用防晒,用祥子小时候晒黑的照片。她需要他以为还有时间。
需要他相信那些“以后”真的会来。需要他今晚能睡着。
她骗过了他吗?也许没有完全骗过。但至少,她给了他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一个“七月中旬”的约定。
等他真正明白的那一天,至少还有一个日期可以回忆。
清告还没有回来。瑞穗没有刻意去等。
她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这就够了。
毫无预兆地,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
不是尖锐的刺痛,更像是无形的巨石缓缓落下,越来越重地压在心口,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艰难而短促。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叫人来又如何呢?她见过医院里那些冰冷的抢救场面:刺耳的警报、粗重的呼吸管、剧烈的按压、电击器在皮肤上留下的焦痕……
那不是她想要的告别。她早已决定,要按自己的意愿,保有最后的尊严。
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房间里抽离,肺部如同两只被挤压到极限、再也无法鼓胀的瘪气球,徒劳地翕动着。
没有剧痛,真的没有。只有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将她温柔地包裹、吞噬。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无光的深海。
意识开始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水流冲散的珍珠,闪烁着微光浮沉。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祥子第一次去海岛边。
小小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试探着走进涌上沙滩的浪花里。
海水明明只没过膝盖,祥子却像遇到了洪水猛兽,尖叫着转身就往回跑,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笑着追上去,一把将湿漉漉的小团子抱起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泳衣传递过去,柔声安抚着:“不怕,妈妈在呢。”
现在,她感觉自己正独自沉入更深、更冷的水域。没有人在岸边呼喊,没有温暖的怀抱等待。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寂静包裹着她。
忽然,所有的痛感和窒息感都消失了。
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就要飘浮起来。
她“看见”了天花板,尽管那里已没有月光;她“看见”了窗外那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像一颗凝固的泪珠——是织女星吗?
祥子小时候总是缠着她问星星的名字,她指着那颗最亮的说:“那是织女星呀。”祥子就记住了,每次看星星都要先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