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闲川与陆凭舟火赶回京市时,夜幕已深沉如墨。月涧观山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不安的光影,将青石台阶照得忽明忽暗。两人刚踏入观门,连口气都没喘匀,赵满堂便慌慌张张地从后院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川、川哥!陆教授!不好了!出、出大事了!苏、苏婉儿她……她在后山……暴毙了!真的暴毙了!那场面……太、太吓人了!血……到处都是血……”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平日里那点精明的市侩气都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迟闲川心头猛地一沉,与陆凭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苏婉儿虽然被蜕仙门控制,成为“嗔”毒祭品,但自从被救回月涧观后,一直处于严密的监视和保护之下,精神状态虽不稳定,但身体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跑到后山,还暴毙?
“带路!”迟闲川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赵满堂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引路,三人疾步赶往月涧观后山——正是当初迟闲川救下李果儿的林地。越靠近后山,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刺鼻,混杂着山林夜间的湿冷气息,令人作呕。
现场已被刺目的警灯和层层拉起的警戒线封锁。红蓝光芒交替闪烁,撕裂了山林原本的静谧黑暗,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鬼域。方恕屿站在警戒线外,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如松,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怒与压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们回来了。”方恕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正好……看看这个。”
他侧身让开,示意两人看向警戒线内。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迟闲川和陆凭舟瞳孔骤缩!
苏婉儿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倒在枯叶与湿泥混杂的地面上。她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到极致,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七窍——眼、耳、鼻、口——全部流出浓稠的暗红色血液,甚至皮肤毛孔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如同被血浸透的破布娃娃,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骇人的暗红色。
以她倒地的位置为中心,周围半径三米内的土地、草木、岩石上,呈放射状溅满了喷溅状、抛甩状的血迹,暗红粘稠,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颈和胸膛——那里的衣物早已被撕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抓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茬!仿佛她在死前经历了无法忍受的痛苦,疯狂地想要撕开自己的胸膛,掏出里面的什么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奇异气息。
“我们原本在傅归远家调查他妻女死亡案的细节,”方恕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满堂突然打来紧急电话,说负责看守苏婉儿的队员报告她情绪异常激动,趁人不备挣脱束缚,跑向后山。我们立刻赶回,刚到山脚就听到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等我们冲上来时,就看到她像疯了一样抓挠自己,然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然后就像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嘭’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了气息。从我们听到惨叫到她倒下,不过十秒。法医初步检查,死因……像是全身血管从内部爆裂,但具体机制不明。”
迟闲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示意警戒的警员让开,自己弯腰钻过警戒线,蹲在苏婉儿的尸体旁。他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先凝神静气,双目微阖,指尖在胸前快掐了一个“净心诀”,口中低声念诵:“灵台清明,邪祟不侵;天眼洞开,照见幽冥。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他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中仿佛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他开启了“天眼”,观炁辨邪。
在天眼的视野中,苏婉儿的尸体上空,本该残留着死者魂魄离体后的淡淡“余炁”或怨念,此刻却是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不是消散,不是离去,而是被某种霸道阴毒的力量彻底“抹除”了!连一丝一毫的魂力碎片都没有留下!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弥漫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凝而不散的暗红色“煞气”,这煞气并非寻常阴邪,反而带着一种灼热、暴戾、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周围的生机,连地上的杂草都以肉眼可见的度微微黄。
迟闲川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灵力,凌空虚画,一个简单的“招魂符”瞬息成形,符文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他口中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招魂引渡咒:“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庙宇村庄;宫廷牢狱,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请五道,游路将军……收魂附体,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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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然而,符光闪烁片刻,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彻底湮灭在空气中。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无魂可招,无魄可引。
迟闲川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魂飞魄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连残魂碎片都被彻底‘消化’了。好狠的手段。”
陆凭舟此时也越过警戒线走了过来。他先是对着方恕屿点了点头,然后蹲在尸体另一侧,戴上了随身携带的医用橡胶手套。他没有像迟闲川那样动用玄学手段,而是以一名顶尖外科医生和病理学专家的严谨,开始仔细检查尸体表面特征。
他先观察了苏婉儿的面部:七窍流血,但血液颜色暗红粘稠,并非鲜红色,提示可能不是单纯的血管破裂;瞳孔极度散大,对光无反应,符合瞬间极度痛苦或中枢神经系统遭受毁灭性打击的表现。接着,他轻轻拨开苏婉儿脖颈和胸膛处那些狰狞的抓痕,仔细观察创口边缘和深度。
“抓痕方向杂乱,但力度极大,指甲缝里有大量自身皮肉组织,符合自残特征。”陆凭舟的声音冷静平稳,如同在手术台上分析病例,“但奇怪的是,这些抓痕的深度和造成的组织损伤,远普通人在剧痛下自残所能达到的极限。尤其是颈动脉区域这几道,几乎触及血管壁,却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大出血……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她立刻死亡,却又让她承受极致的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迟闲川:“你刚才说,魂飞魄散?”
“嗯。”迟闲川点头,指着尸体周围那层暗红色煞气,“看这‘炁’。炽烈、暴戾,带着一种‘焚烧’和‘吞噬’的特性。这不是寻常的杀人灭口。这是邪术反噬,或者更准确地说,强行抽干了所有生机、魂力,甚至包括她所积累的那些负面情绪能量,一点不剩,全部被‘收割’走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全身毛细血管爆裂式出血、魂魄瞬间湮灭的现象。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砰一声,连气球皮都化成了灰。”
方恕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是傅归远?他察觉到了什么?杀人灭口?”
“只能是傅归远。”陆凭舟接过旁边技术队员递过来的初步尸检报告,快扫过上面的数据,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初步报告显示,苏婉儿内脏器官有严重位移迹象,虽然需要解剖确认,但体表触诊和初步影像提示肝、脾、肠管位置异常。更关键的是,根据皮肤弹性、角膜浑浊度、关节僵硬程度等粗略推断,她的生理年龄呈现极度衰老化,内脏器官的衰老程度至少相当于七八十岁的老人,与她实际年龄严重不符。”
他合上报告,看向迟闲川和方恕屿,语气斩钉截铁:“这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急地抽走了生命精华和魂魄本源。医学上无法解释这种瞬间衰老和内脏位移,只能是自然手段。傅归远是唯一与她有深刻邪术联系,且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
迟闲川望向漆黑如墨的山林深处,山风呼啸,如同冤魂的哭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冰冷:“他在月涧观内,有祖师爷神像镇着,有我们布下的防护,他动不了手。所以,他用某种邪术暗示,操控诱使苏婉儿自己离开相对安全的范围,来到这片本就阴气重、便于他施展邪术的后山。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这是挑衅。他在向我们示威,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收回他‘赐予’的一切,包括生命和灵魂。也是在告诉我们,他不在乎暴露,因为他有恃无恐。战书,已经下了。”
方恕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全面布控傅归远!申请最高级别监控!法医组,尽快完成详细尸检,我要知道每一处细节!另外,”他看向迟闲川和陆凭舟,眼神沉重,“我们需要立刻梳理所有线索。傅归远……不,他背后的那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