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虹破开云层,疾掠向北。
陆青玄立于剑光之上,衣衫猎猎。他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并非源于灵力消耗——祭坛最后反馈的暖流与规则碎片,反而让他的根基更加浑厚扎实——而是心神长期处于极限绷紧状态后的自然倦怠。从追杀邪魔,到业火焚心,再至碑林幻境、祭坛血契,最后选定守望者、传承薪火,短短数日,经历之凶险、心神耗费之巨,远寻常闭关苦修百年。
他回头望去,红城废墟已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暗红的剪影。空气中残留的燥热与暴戾气息已几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贫瘠、却隐隐透出微弱生机的沉静。他能模糊感应到,那地底深处,红莲火种正通过重启的祭坛,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平稳的节奏,吐纳着天地间的某种“业力”,同时反哺着千疮百孔的地脉。炎烬等人眉心的“守望薪火”印记,也如同黑夜中的几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与那核心祭坛遥相呼应。
“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了。”陆青玄轻轻舒了口气,但这口气并未完全吐出,便又凝在了胸中。红城之事是解决了,但这件事本身,却像一个线头,牵扯出更多迷雾。
先,是那占据卢浩师弟肉身的邪魔。它绝非寻常魔物。其狡诈、对元神夺舍的精通、尤其是对“红莲业火”这类古老存在信息的了解与觊觎,都表明它来历不凡,背后极可能牵扯到某些隐匿极深的势力或古老禁忌。它最后逃窜时,为何偏偏选中了红城废墟?是真如其所言,感应到火种的存在试图渔利,还是……另有目的,甚至可能是受人指使,故意将自己引向那里?它口中“吞吃”了卢浩师弟,究竟是真是假?师弟卢浩,是早已道消身殒,还是有一线残魂被囚禁或污染?
每每思及卢浩,陆青玄心中便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那位师弟,天资不俗,心性却有些跳脱,对“捷径”偶尔流露出不应有的兴趣。师尊当年似乎就有所察觉,曾隐晦地提点过。如今遭此厄难,固然是邪魔之罪,但卢浩自身道心是否有隙,给了邪魔可乘之机?这个念头让陆青玄感到一丝沉重与警醒。
其次,是红城本身。引火石中浩瀚的传承信息,虽多是关于控火、祭祀、守望之法,但也零星透露出一些上古秘辛。红莲业火,在更古老的记载中,似乎并非仅仅是一种强大的天地灵火,而是与某次波及甚广的“天地大劫”、“因果清算”有关,其诞生与存在,本身就背负着某种“净化”的使命。红城一脉的衰落与最终的“火种失控大劫”,除了传承断绝、人心不古的内部原因,是否也有外力推波助澜?那邪魔对此地的“熟悉”,是否暗示着某种更久远的恩怨或图谋?
陆青玄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信息太少,妄加揣测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云山仙宗,将此事完整禀明师尊清虚真人,并请宗门动用力量,详查那邪魔的根脚,同时确认卢浩师弟的真实状况。
想到师尊,陆青玄心中稍定。清虚真人修为深不可测,见识广博,执掌云山仙宗刑赏、稽查内外,最是公正严明,且对自己这个弟子颇为看重。此事关乎同门生死、邪魔踪迹乃至上古秘火,师尊必有决断。
归途并非一帆风顺。
或许是红莲业火之事牵动的因果不小,也或许是他身上残留的、刚刚与火种建立联系的微妙气息引来了某些存在的注意,在途经一片名为“葬星古峡”的荒芜之地时,陆青玄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问候”。
那并非实体攻击,而是一种极其隐蔽、歹毒的神念窥探与因果扰动。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眼睛,在古峡扭曲的星光阴影中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他,试图解析他身上的气息变化,甚至隐隐拨动他与红城、与业火之间新生的那丝微弱因果线,带来晦涩的不适与隐隐的牵引感。
陆青玄立刻警觉,瞬间将《冰心镇魔诀》运转到极致,神魂澄澈如冰镜,圆满通透,将所有外来窥探与无形扰动尽数“映照”并隔绝在外。同时,他体内得自业火淬炼与祭坛馈赠的那丝规则印记微微热,散出一股纯净的“净化”意味,将那些晦暗的因果扰动悄然涤荡。
窥探者似乎吃了一惊,那股晦涩的力量如潮水般迅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青玄面色凝重,剑光不停,度却更快了几分。他没有去追查窥探的来源,那很可能只是某个遥远存在投来的一瞥,或者是某种自动触的古老禁制。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红莲业火之事,并非无人知晓,也并非无人关注。自己这个“局外人”的介入,或许已经落入某些存在的眼中。
“多事之秋啊……”他心中暗叹。
数日后,熟悉的巍峨山门映入眼帘。群峰如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磅礴的灵气形成淡淡的霞光。云山仙宗,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守山弟子远远见到陆青玄的剑光,立刻认了出来,纷纷躬身行礼:“恭迎陆师叔回山!”
陆青玄微微颔,径直飞向主峰之一的“清虚峰”,那是其师清虚真人的道场所在。
落在清虚峰顶的“静虚台”上,早有道童迎上前来,恭敬道:“师兄,真人已知您归来,正在‘问道阁’等候。”
陆青玄整理了一下衣衫,将一路风尘与心中思绪暂且压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迈步走向那座古朴雅致、仿佛与周围山岩云雾融为一体的阁楼。
推开阁门,一股清冷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朴,唯有正中一个蒲团,蒲团上,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的中年道人,正闭目静坐。他周身气息浑然天成,仿佛与这阁楼、与整座清虚峰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隐隐相合,无丝毫凌厉外露,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如渊如岳之感。
正是云山仙宗执掌律法刑赏、威名赫赫的清虚真人。
陆青玄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弟子青玄,拜见师尊。”
清虚真人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并不显得如何明亮锐利,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人心,洞彻虚妄。目光落在陆青玄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探究。
“嗯,回来了。”清虚真人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你身上……气息圆融通透,隐有蜕变之意,更沾染了一丝……古老炽热、却又已趋于沉静的‘净’之法则韵味。看来此行,颇不寻常。”
陆青玄心中凛然,师尊果然法眼如炬。他不敢隐瞒,将如何追踪邪魔、邪魔占据卢浩肉身、逃入红城废墟、引业火暴动、自己如何经历焚心之劫、闯入碑林幻境、重启祭坛、斩断旧契、传承薪火等事,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地娓娓道来。只是略去了引火石传承信息中关于上古大劫的零星猜测,以及归途遭遇莫名窥探的细节,这些暂无实据,且可能涉及更广,他打算稍后再单独禀明。
随着陆青玄的叙述,清虚真人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尤其是在听到“红莲业火”、“祭坛重启”、“薪火传承”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待陆青玄说完,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清虚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肃然:“卢浩之事,宗门之前已有所察,其魂灯未灭,却晦暗不明,飘摇欲熄,与邪魔侵体之象吻合。你能追索至此,斩除邪魔本体,已属不易。至于其残魂是否尚存一线,需请‘养魂殿’长老详查,或有一线希望,但……不可乐观。”
陆青玄心中一沉,默默点头。
“至于红莲业火……”清虚真人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阁楼,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此事牵扯甚大,比你想象的或许还要复杂。上古火修一脉的衰落,并非偶然。业火本身,涉及因果业力之秘,非寻常天地灵物可比。你能机缘巧合下平息其暴动,重启祭坛,并与之建立一丝善缘,既是你的造化,也可能……是某种因果的开端。”
他看向陆青玄,语气加重:“此事,除为师之外,暂勿对他人提及细节,尤其是你与火种建立联系、获得馈赠之事。宗门内……也非铁板一块。那邪魔能精准找到并占据卢浩肉身,且对红城有所图谋,背后恐有隐情。或许,与你归途所感的那道窥探,也非全然无关。”
陆青玄心头一震,师尊竟连自己未曾明言的归途异状也有所感应,或者说……有所预料?
“弟子明白。”他肃然应道。
“嗯。”清虚真人略一沉吟,“你此番奔波劳顿,心神损耗不小,且先回‘玄青洞府’静修调息,巩固此番所得。三日后,来此见我。关于卢浩之事后续调查,以及那邪魔根脚、红城相关可能的牵连,为师需与掌门及其他几位座商议后,再做定夺。此外……”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陆青玄:“你神魂中那丝业火印记,需细细体悟,妥善温养。它或许不仅仅是一种馈赠,也可能是一份责任,乃至……一个标记。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你好自为之。”
“是,多谢师尊指点。”陆青玄再拜,而后缓缓退出问道阁。
走出阁楼,山风清冷。陆青玄望向云海翻腾的远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红城的业火暂时平息了,但由此点燃的、缠绕向自己的更多谜团与因果的“余烬”,似乎才刚刚开始飘起。
他转身,向着自己在清虚峰半山腰的洞府——玄青洞府走去。确实需要好好静修一番,梳理所得,也思考一下,师尊那意味深长的“标记”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喜欢新梦红城请大家收藏:dududu新梦红城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