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许久,方氏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李老爷说笑了。新礼姓陶,是他父亲陶生的儿子,与李家、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陶生?”李荣成嗤笑一声,“呵呵,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当年本老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而已,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晰。”
听到这话,方氏的脸瞬间煞白。
“李荣成!”方氏猛地站起身,“请你放尊重些!我夫君再怎么样,也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把我迎进门的正头夫妻!不像有些人,只会用些下作手段,毁人名节,始乱终弃!”
这话说得极重,李荣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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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笑了笑。
“好,好,有骨气。可方氏,你想过没有?你儿子如今在安家窑,是,安家那丫头对他不错。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学徒,是个外人。安家窑姓安,不姓陶,更不姓李。等那丫头将来招了婿,生了子,你儿子算什么?还能有如今的地位?”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可如果他回李家,那就不一样了。他是我的儿子,是李家正儿八经的少爷。明年的斗陶大会,我可以让他代表李家出战。只要赢了,他就是李家的功臣,是昌州陶业的魁!到时候,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不比在安家当个学徒强?”
方氏冷冷看着他:“李老爷说得天花乱坠,可我怎么记得,李家窑如今……自身难保?”
李荣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再怎么样,也比安家强。再说了,只要新礼回来,以他的天分,加上李家的底子,重振家业还不是指日可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氏。
“我也不亏待你。只要你劝儿子回来,我可以抬你做二房太太,风风光光迎你进府。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补给你。”
“二房太太?”方氏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李荣成,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任你摆布的方家小姐吗?”她走到李荣成身后,声音冷得像冰,“二房太太?说得好听,不过还是个妾!要我带着儿子,去给你李家当妾,让我的儿子去给人做庶子?你做梦!”
李荣成猛地转身:“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方氏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李荣成,你听清楚了:我儿子姓陶,是我与夫君陶生堂堂正正所出,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砸在地上。
“当年我救了陶生,照顾生病的他半月,把他从阎王门口拉了回来。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与我结为夫妻,入赘我陶家,生子陶新礼,我夫君只能是陶生,我儿子,只能是陶新礼,甚至的与我们无关。”
李荣成脸色铁青:“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我要提!”方氏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因为我要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你李荣成,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对我,没有情,只有欲;对我儿子,没有爱,只有利用!”
她指着门外:“你现在来找我们,不是因为良心现,而是因为李家窑不行了,你那个嫡子不争气,你看上了我儿子的手艺,想让他去给你撑门面!我说得对不对?”
李荣成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是又怎样?他能给我撑门面,那是他的福气!总比跟着你,一辈子当个窑工强!”
“窑工怎么了?”方氏挺直脊背,“窑工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像有些人,满肚子算计,连亲生骨肉都要拿来当棋子!”
“你——”李荣成扬起手,作势要打。
方氏却不躲不闪,反而上前一步,仰起脸:“你打啊!就像当年一样!可你记住了,李荣成,今日你敢动我一下,明日我就敢把你当年那些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抖落出来!看看你这李家老爷的脸面,还挂不挂得住!”
她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李荣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狠狠甩下。
“好,好,你有种。”他咬牙切齿,“可方氏,你也别忘了——陶新礼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
“那又如何?”方氏冷笑,“他吃的是我的奶,学的是我的手艺,认的是陶家的祖宗!李荣成,我告诉你,从我带着孩子离开的那天起,我就过誓:这辈子,我儿子只会姓陶!宁为陶门鬼,不作李家奴!”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在雨夜里回荡。
李荣成死死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方氏直视着他,“后悔当年瞎了眼,信了你这个衣冠禽兽。”
屋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些。
李荣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话别说太满。方氏,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我希望听到不一样的答复。”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氏一眼,眼神复杂:“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