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
潘智东突然间倒是有点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如果是自己身处那样的环境,改变不了出生但也会表衷心,应该也是会这样做的。
明天就要开窑了,到时候,安李两家谁会胜出?
安家窑的火,烧了整整四天四夜。
窑门未开,那股子混杂了土与火的燥气已经弥漫了整个窑场。
天色熹微,坳子里却早已人影幢幢。
窑工、管事、邻近窑场的师傅、闻风而来的行商,甚至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都挤在窑场那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引颈张望。嗡嗡的低语声汇成一片,撞在四面环着的矮山上,又荡回来,添了几分嘈杂里的空茫。
这是安家窑五年前败北后的一次斗陶。
也是安大小姐接手安家窑后的第一次出战。
这一次的几位新窑师——知墨、知行、知画——拜入金师傅门下学艺满五年,头一回各自独立掌火,烧制大件。
磁窑里人都靠这着窑场吃饭。
五年前安家窑不幸败北,李荣成坐上了陶堂堂主的位置,所有窑场主都深深的感受到了安李两家人的不同。这五年还真是难捱得很。
他们盼望着安家窑能重新胜出,能带领着大家过上好日子。
而不像李荣成那般人浮于事,只顾了自己。
安家窑安大小姐能否重振祖上的荣光,还是真就一蹶不振,全看今日这一“开”。
窑场北侧搭了个简易的凉棚,金师傅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沉静,瞧不出喜怒,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油光亮的紫檀念珠。
只是那捻动的指尖,偶尔会不自觉地顿一下。他身后站着安文慧神色紧绷,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窑门。再往后,便是知墨、知行、知画三人,并排而立。
知墨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洗得白,身形颀长,眉眼疏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知行略矮些,圆脸,总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孩子气,此刻却也是屏息静气,眼巴巴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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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慧是所有人中唯一的女子,绫罗裙衫下掩不住窈窕身段,她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影。
“吉时到——开窑——”
司仪高亢拖长的调子刺破嘈杂。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提。
沉重的窑门被四个赤膊的壮汉用特制的长铁钩缓缓拉开。一股灼人的热浪,裹挟着更浓烈的、复杂的气味——泥土烧结后的浑厚,釉料熔融又凝固的奇异馨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万物初生又归于沉寂的气息——猛地扑了出来。离得近的人不由后退半步,眯起了眼。
窑工们开始进窑搬件。一件件还带着窑温的器物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陈列在窑门前铺了厚厚细沙的空地上。
先出来的是些寻常碗碟、罐瓶,胎体坚实,釉色匀净,是安家窑一贯扎实的水准。人们点点头,低声品评两句,但显然,这些不是今日的主角。
接着,知墨的作品被捧了出来。那是一对尺余高的赏瓶,梅子青釉,釉层肥厚,色泽温润如玉,光照之下,隐隐有冰裂纹理。瓶颈处,他用铁线描的技法,勾勒了几丛疏竹,寥寥数笔,风骨自现。
“好!”人群里爆出一声喝彩:“知墨这手青釉,越沉稳了,这竹纹,雅致!”
金师傅微微颔,捻动念珠的度似乎快了一线。
紧随其后,知行的是一套茶具,一壶四杯。朱砂胎,罩的是他反复试验的“鹧鸪斑”釉,黑褐的底釉上,洒落着大小不一的黄白色斑点,自然灵动,恍如飞鸟羽翼。
“哟,这斑纹!活脱脱的!知行这小子,胆子大,敢想敢试!”有老窑工捻着胡须赞叹。
金师傅紧抿的嘴唇放松了些,看向弟弟的目光带了点鼓励。
最后,是知画的。
当那只盏被窑工托在掌心,走到光亮处时,围观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倒抽冷气与啧啧称奇混合的声音。
那是一只斗笠盏,器型简约流畅。奇的是那釉色。盏心一圈,是深邃静谧的霁蓝,仿佛雨过初晴最远的那片天空;这蓝色向外缓缓过渡,竟化作了灿烂明丽的茄皮紫,紫色之中,又炸开丝丝缕缕、细若游毫的兔毫金纹;最外沿,是一带朦胧的月白,如同破晓前最后一点天光。几种颜色交融、流淌、渗透,浑然天成,毫无匠气,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窑变……是窑变!”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行商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颤,“天成之色,鬼斧神工!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也没见过几件这般品相的窑变盏!金师傅,您这位弟子,了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