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残阳,如同瓷器上倾泻的铜红釉,肆意流淌着血色的余晖。章平公主府的内乱恰似一场荒诞的闹剧,曲终人散后,唯见庭院内砖石迸裂,瓦砾遍地,折戟残刃散落其间。廊柱上刀痕累累,深浅交错,漆皮斑驳脱落;昔日檐下华灯已碎如齑粉。满目疮痍中,往昔繁华荡然无存,只剩斑驳血渍浸染青砖,腥秽之气扑面而来,恍如幽冥之境。
当秋婳的尸身被收敛路过王元身侧时,他抬手掀开覆面的白布,确认身份后复又掩上,挥手命人抬走。他入府时战事已歇,但见章平公主静卧石阶,面白如雪,昔日骄纵神色尽消。如墨青丝凌乱铺散,胸襟处涌出的鲜血将丝与尘土黏结成绺。她圆睁的双瞳仰视苍穹,似在诘问苍天——这一生,究竟为谁而活?
如太妃哀嚎着将女儿紧搂怀中,声声呼唤撕心裂肺。王元却见那张悲恸扭曲的面容不见泪痕,正欲上前检视伤口,如太妃骤然将尸身箍得更紧,嘶声咆哮:休要碰我女儿!王元漠然负手而立,冷眼旁观间已知李鼎虢将至,这残局正可观摩其手段。
果然李鼎虢姗姗而来,入门时疾行数步,见章平公主横尸庭院不由心惊。目光扫过平阳王与抱尸痛哭的如太妃,似要从母子神色间窥探玄机。他指向尸身问王元:王将军,公主薨逝,是何人所为?
王元回道:回丞相,卑职不知,入府之时就已经此般情景,太妃悲恸,王爷受惊,也问不出什么,只能请丞相明察秋毫了。
李鼎虢心中讪笑,好一个王元,果然武官不能文,竟和自己耍起了心眼。他上前简单安抚如太妃两句,便对平阳王道:王爷,县主借了本官的马往宫里去了,只是这宫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听说县主为此还敲了登闻鼓。
平阳王不由微微蹙眉,瞬间绷直了身子,却只淡淡了一声,便命王安将章平公主遗体送回若芳阁,俯身将如太妃扶起,便大步流星而去,浑然不顾一脸错愕的李鼎虢。
毕竟李鼎虢出宫之时所奉的旨意只有平乱和带回章平公主,却无权将其他人带回问话,如今岂能一无所获地就此回去复命。他的目光转向了王元,只等着他说话。
王元道:公主千金之躯,卑职实是不便查看,卑职愚见,不若将府里人带回分开审问。
李鼎虢点点头,审讯之事就交由王将军了,先将此处清点的死亡人数名册交给本相,你先忙你的吧。
李鼎虢刚走,一侍卫匆匆入内,将军,门外一女子徘徊不走,说想打听公主府的秋婳姑姑安否。
王元先问道:李相出去时,可曾碰见。
那女子一直在门口哀求,李丞相上马前,曾停足看了一眼。
王元心知如此担心秋婳的安危只有一人,便是秋惠,而她只能从于汀椒处得到消息,原来于汀椒终是不信自己。王元长叹口气,不想再插手,既然于汀椒有自己的想法,便让她去做,不论结果如何,只要自己活一日,便会为她赴汤蹈火。王元淡淡道:这里是公主府,轮不到我们去处理,传令下去,收队回衙司。
当王元离开章平公主府时,门外所见之人果是秋惠,本以为她会歇斯底里,却未想到她静静跪在地上,脸上泪水涟涟,只不住地祈求着侍卫告知她秋婳的情况。当她看见王元的那刻,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起身冲上前,在距离王元十步距离,她停足复又跪下,将军,求您告诉秋惠,我姑姑还好吗?
秋惠在汀芷园一直谨小慎微,从不逾矩,对王元夫妇也是极为敬重,与秋婳人品并不相同,故而王元从未因秋婳而迁怒于她。此时见一个孤女身世飘零,王元也不忍隐瞒,说道:你姑姑已经死了,你先回汀芷园,晚些时候等我回去再说。
秋惠听完双手抚着胸口,脸憋得通红,眼泪如雨,哽咽地说不上一句话,稍缓和些,便对王元又拜了一拜,顺从地起身告退。远处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脚步急促又略显踉跄,紧咬的牙关,强忍着心中的悲号,冰冷的双手在宽大的衣袖内无力地垂下,惹人怜惜。
李鼎虢将章平公主已死的消息传回了宫里,景宗从皱眉到勃然大怒不过片刻时间,指着李鼎虢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调回韩世武部,转攻状元庙!朕定要将这些所谓的黑甲卫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康闾,沉声吩咐:你去登闻鼓院,传朕口谕于院判赵逊:章平公主临终曾言,淳安县主并非平阳王亲生之女,命他严加彻查。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得对县主动刑,暂羁于院中,严禁任何人探视。
康闾躬身领命,低声应道:县主若知皇上如此为她周全,必定感恩戴德。奴才这就去办。
当众人皆退下后,景宗看着空旷的大殿,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他手触碰到龙椅扶手上的九爪金龙时,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龙椅之上的豪情壮志,他誓要做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要收复失地迎回定宗。可是他渐渐现一切并不是如设想的一般,朝臣的勾心斗角,后宫的尔虞我诈,因战乱和灾荒引的民怨,他避无可避,至高无上的权力竟是桎梏的枷锁,逼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做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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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做好应太后的好儿子,却现自己不过是应太后花架上的一盆应景的瑞香,他想做好后宫女人们的好丈夫,却现原来从景安门迎娶的皇后也是应太后用于制衡自己的棋子,连那个温婉秀丽让他误认为是知己的秦兮樾都是前朝的遗女。
当应家作为外戚势力越来越大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也会害怕,宣纸泼墨只有景泰二字,却是他最需要紧紧抓住的东西。他不再坚持北伐,将休养生息作为国策,他任用主和派中寒门出身的李鼎虢和皇室宗亲的瞻亲王,打压主战派。当应廉世的威望和民望越来越高时,他恐惧了,他默许了李鼎虢为争权爆的科举案。章平公主进宫为应廉世求情时,他本想看在应太后和应家的面上,从轻落,却未料章平公主骄横惯了,竟当面说出对于应太后来说论血缘亲疏,应廉世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儿。那一刻,他的骄傲和心底深处的自卑交织在一起,他愤怒了,判了应廉世腰斩之刑。应廉世死后,应太后入相国寺清修半年,他明白应太后是动了更换储君的心思,根基未稳的他只能与应皇后重修于好,在应皇后的周旋下,母子关系稍显缓和。他竭力去讨好应太后,所以当在扶苏城遇见懂他的凌溶月,却因应太后的急诏,他与凌溶月就此别过。面对岌岌可危的皇位,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前朝之事,他让文臣武将相互制衡,后宫之内,他又选数妃,纵容萧汐湄的争宠。应皇后被废,秦淑妃也成了弃子,当秦淑妃临死的那刻,她都不明白想杀自己的到底是谁,而自己多年无子又是为何。直到他听说了还有一女流落民间,却被亲侄吴彦辰凌虐时,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因果,他悄悄去看了伤重的吴云裳,他怜惜吴云裳,却永远不会认回这个女儿。萧汐湄虽蠢,却对他忠心,然而他终究还是赐死了最爱他的这个女人,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能去见。
夜凉如水,朱红色的宫墙被这夜色裹挟,凝重而压抑,连那高高翘起的飞檐都如不能展翅的鸟儿,被束缚直到失去了灵性。
景泰二十六年三月,章平公主病尤仓猝,医者云:解颅因急风,不可治。赐葬显陵,谥号和静。昔有云氏依依妄冒平阳王之女,欲图非分之荣,今有勇者出,具言其伪,详查之,具以实状。夫县主之尊,乃天潢贵胄,云氏依依窃名寻利,惑于贵贱之分,乱于礼仪之序,其行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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