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你按时吃,别忘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帮奶奶劈引火的细柴。不用斧头——用菜刀把枯树枝劈成拇指粗的细条。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劈。
她从灶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搪瓷杯。
“喝点热水。别光干活不喝水。”她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
我伸手接。
她的手指握着杯子的上沿。我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接杯子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碰了一下。半秒。
她松手了。杯子到了我手里。水很烫,搪瓷杯壁烫手。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劈的柴。“劈得太粗了。引火的要细一点。”
“这还粗啊?”
“你看你奶奶劈的。”她指了指墙角码着的一捆细柴——确实比我劈的细。
“知道了。”
她转身回灶房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棉袄的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了口热水。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搪瓷杯沿上有她刚才手指按过的位置——杯沿右边,有两个指印大小的地方。
我把嘴凑到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
腊月二十八。赶集。
镇上每逢农历三、六、八、十三、十六、十八逢集。二十八正好赶上。
一家三口加奶奶,四个人走了二十分钟到镇上。奶奶走得慢,爸搀着她。妈走在后面,我走在妈旁边。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主街上摆开。
两边全是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卖对联福字的、卖炮仗的。
人挤人。
嘈杂。
吆喝声、砍价声、杀鱼的水声、猪肉摊上剁骨头的“咔咔”声混在一起。
爸搀着奶奶走在前面。
奶奶要买红纸——自己写对联。
爸说买现成的,奶奶不肯,说“现成的没有味道”。
两个人在卖红纸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
爸回头喊了一声——“雨薇!你带小浩往前走走,我陪妈买红纸!买完了在炮仗摊那边碰头!”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人群把我们和爸、奶奶隔开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街上人多,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让一让。
她个子不高,穿着浅米色羽绒服,头上戴了顶灰色毛线帽——爸以前买的。
在人群里不显眼。
她停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面看花生和瓜子。
蹲下来抓了一把花生闻了闻,问了价。
“多少一斤?”“八块。”“太贵了,六块行不行?”“七块,不能再少了。”她站起来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人群里有个挑着扁担的大叔从后面过来,差点撞到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到了我这边。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顺势伸出了手。
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羽绒服袖子里缩着,只露出半截手指。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冷的——在外面走了一路冻的。
她没有甩开。
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人群里。
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人注意两个穿棉袄的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谁会注意?
这就是一对普通的母子,在集市上走散了,牵着手怕再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