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在坡道上方,一片向阳的缓坡上,错落有致地种满了果树,大多是苹果树,枝干遒劲。一个穿着藏蓝色旧中山装、头戴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的老大爷,正站在一棵苹果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好奇地朝她这边张望。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大爷!”林薇立刻扬起声音,脸上绽开一个遇到救星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我的小推车轮子卡石头缝里了!您能帮帮忙吗?”
“哦!等着!”大爷应得干脆,把手里的剪刀小心地放在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步履矫健地顺着田埂就往下走。他动作利索,很快就来到了林薇身边。
“哎哟,卡得是死!”大爷蹲下身,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情况,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扫过林薇那身与山野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扮和她价值不菲的小推车,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什么也没多问。“女娃儿,你这车可不轻啊。来,咱俩搭把手,你往这边抬着点车架子,我使巧劲儿把这石头给它撬松!”
“好嘞!谢谢大爷!”林薇连忙配合。她依言抓住小推车的车架,用力向上抬起,尽量减轻轮子的压力。大爷则不知从哪里顺手摸来一根结实的粗木棍,熟练地插进卡住轮子的岩石缝隙里,找准一个支点,嘴里嘿了一声,手臂肌肉绷紧,猛地一撬!
“咯噔!”一声闷响,那块顽固的石头果然松动了!大爷又快速用脚一蹬,石头彻底滚落开。轮子瞬间获得了自由。
“成了!”大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保养得不错的牙齿。
“太感谢您了,大爷!”林薇松了口气,由衷地道谢,赶紧掏出湿纸巾递给大爷擦手,“要不是您,我可真得在这儿耗着了。”
“客气啥!顺手的事儿!”大爷摆摆手,没接湿纸巾,只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手。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薇身上,带着纯粹的好奇和长辈的慈和,“女娃儿,你这是……搞啥呢?穿得这么俊,还拉着这么个大车,一个人走这山路?拍电视啊?”他显然也看到了林薇固定在推车上的手机。
林薇笑着解释:“不是拍电视,大爷。我叫林薇,在做徒步直播呢,就是一边走路,一边给大家看看风景,聊聊天。喏,这个就是直播。”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爷。
屏幕里瞬间被【大爷好!】【谢谢大爷!】【大爷威武!】的弹幕刷屏。
大爷凑近看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让他有点眼花缭乱,但他大概明白了意思,乐呵呵地点头:“哦哦!直播!知道知道!城里娃们搞的新鲜玩意儿!挺好!挺好!你这是要去哪啊?”
“想穿过这片山谷,去前面那个有老树的村子看看。”林薇指了指方向。
“杨家沟啊?不远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再走个把钟头就到。”大爷热情地指点着,“不过这会儿日头还早,急啥?走走走,上我果园里歇歇脚!刚摘的新鲜苹果,脆甜!给你尝尝!”大爷不由分说,指着坡上他的果园发出邀请,那份山里人的淳朴热情让人难以拒绝。
林薇看了看天色,又看看大爷真诚的脸,欣然答应:“好啊!那就打扰大爷了!正好我也走累了,歇歇脚。”她重新拉好小推车,跟着大爷走上了田埂。
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果树修剪得疏密有致。深秋时节,大部分苹果已经采摘,只剩下零星一些晚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和泥土的芬芳。直播间镜头扫过这片生机盎然的果园,弹幕又是一阵【好美!】【苹果看着就好吃!】的赞叹。
大爷走到刚才那棵苹果树下,弯腰拿起放在石头上的那把大剪刀。林薇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把剪刀吸引了过去。
这把剪刀显然有些年头了,样式是过去最常见的那种铁木结构的大号修枝剪。但与众不同的是它的手柄——原本粗糙的木柄被一层厚实、柔软的深蓝色棉布条仔仔细细、一圈圈地缠绕包裹着。那布条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手汗和摩擦浸润出一种温润的光泽,边缘甚至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看得出主人极其爱惜。布条缠绕得极其紧密、平整,没有一丝松散,仿佛与木柄融为一体。而露出的剪刀刃口,虽然同样饱经风霜,却依旧闪烁着冷冽锋利的寒光,显然被精心打磨保养着。
“大爷,您这剪刀……”林薇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和欣赏,“包得真仔细,看着就趁手。”
“嘿!”大爷一听林薇问起剪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皱纹里都漾开一种温柔的光彩。他用粗糙的手指,无比珍惜地摩挲着那被布条包裹的、油亮光滑的手柄,动作轻柔得像抚摸爱人的脸颊。“这可是我的老伙计喽!跟了我快四十年啦!比果园里好些果树年纪都大!”
他抬头看向林薇,眼神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那会儿我跟你大妈刚成家不久,穷啊!她娘家在汉中城里,跟我到这山沟沟里来开荒种树。我手笨,刚学剪枝,不是剪坏了枝子,就是把手磨得全是血泡。有一回,我手上缠着破布条,血都渗出来了,她看着心疼啊……”大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回忆。
“没过多久,她进城回娘家,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地塞给我这个。”大爷把剪刀举高了一点,让阳光照在它锋利的刃口上,寒光一闪。“‘给你!省点力气,手也少遭罪!’她当时就这么说,脸上还带着点小得意。”
大爷顿了顿,手指一遍遍抚过那被磨得无比光滑的布条手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后来我才知道,这剪刀在当年可不便宜!她为了买这个,偷偷在城里帮人糊了整整三个月的火柴盒!手指头都磨破了皮……攒下的钱,一分没舍得给自己买东西,全买了这把剪子给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甜蜜,有心疼,更有无尽的思念。“这布条,就是她亲手缠上的。说木把子磨手,缠厚实点好。后来布条磨薄了,破了,我就再缠上新的,还是用她留下的那种蓝布……这都换了多少茬布条了,可这剪子,还是这么利索!比我后来买的那些新家伙什儿都好使!”
大爷说完,仿佛为了证明,他转身走向旁边一根多余的徒长枝,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张开剪刀,“咔嚓”一声轻响,干脆利落,枝条应声而落,断口平滑整齐。他掂了掂手中的老伙计,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珍爱和骄傲:“瞧瞧,多利索!老伴儿她……有眼光啊。”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沉甸甸的、跨越了四十载光阴的重量。
山风吹过果园,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桠,在布满岁月痕迹的蓝色布条手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把包裹着厚厚蓝布的老剪刀,在粗糙的大手中,像一个沉默却无比深情的信物,诉说着一个关于省吃俭用、关于笨拙的爱、关于绵长陪伴的朴素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