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勤政殿前的青石板被晒得白,边缘处裂开一道细缝,积着昨夜雨水。苏知微站在西侧回廊下,影子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她没回冷院,也没坐下。肩上的旧伤闷闷地抽,像是有根线从骨头里往外扯,但她没去碰它。
她就站在这里,等一个回音。
半个时辰前,她亲手将木匣递进勤政殿,里面是那张带梅花烙印的布条,还有火漆封样的比对纸。皇帝当着她的面看了,说了话,下了令——人拘了,宫门锁了。那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禁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她以为这一步算是踩实了。
可现在,没人出来传话。
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文书一叠叠送进去,又有新的抬出来。她盯着那些捧卷的小内侍,看他们走哪条路、进哪道门。有人往东偏阁去了,手里那摞折子边角露出红签,正是她呈上去的案卷编号。她眼皮跳了一下。
东西没烧,也没撕,但也没留在御前案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旧划痕,是翻账本时被纸页割的。她慢慢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春桃不在身边,没人给她递水,也没人劝她回屋歇着。她不需要劝。
她得在这儿。
只要她还站在这片檐下,就还是“奉旨候见”的身份。不是闯宫,不是闹事,只是等着陛下一句话。哪怕这句话迟迟不来。
殿内静得出奇。连笔尖刮纸的声音都听不见。她知道皇帝没走,香炉里的松烟还在冒,一缕细直的青色往上飘,没断。按规矩,批阅要务时香不断,人就不离座。
可已经两个时辰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上朝的情形。那天他也站在这条回廊外,等圣裁。回来时官服都没脱,坐在堂前喝了三盏冷茶。她问怎么了,他只说:“等的人,最怕的不是驳回,是不说话。”
风从殿角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墨和铜器混合的味道。她忽然听见脚步声,轻而急,是从东侧穿堂过来的。一个小内侍低着头快步走,经过她面前时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只低声说了句:“贵妃娘娘刚走。”
说完就走了。
苏知微没抬头看他,也没追问。但她立刻明白了——贵妃见了皇帝。
她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心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却又不能咳一声、揉一下。她只能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殿内终于有了响动。
帘子掀开一条缝,两名内侍走出来,一人端着茶盘,另一人捧着几本册子。他们没往偏阁去,而是直接进了东侧书房。她认得那个书房,是皇帝私下召见重臣的地方。案卷没退回慎刑司,也没烧,却被移了地方。
这不是结案,也不是彻查。
是搁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鞋尖沾了灰,是刚才风吹起的尘土。她没去掸,只把重心换到左脚,右肩的痛感又上来一些,像钝刀子在骨头上磨。
殿里,皇帝坐在案后,手撑着额角。案上摊着那份木匣里的证据,布条展开压在砚台下,火漆样纸摆在旁边。他看了很久,一个字没批。
门响了。
他抬眼,看见贵妃由两名宫婢扶着进来。她穿着素色常服,头上只簪一支银钗,脸色苍白,走路有些虚浮。
“臣妾……求见陛下。”她声音弱,却稳,“明知不合规矩,可实在撑不住了。”
皇帝没让她跪,摆了摆手,宫婢退到门外。
贵妃走到案前,没碰任何东西,只低头看着那张布条。“这梅花印,确实是臣妾私库用的。可这字,不是臣妾写的。”
她说完,没哭,也没辩解更多,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陛下知道,臣妾入宫十七年,从未让家族插手宫务。军粮案是前朝旧事,牵涉边关将领,若真追查下去,怕的是动摇军心,不是臣妾一人清白。”
皇帝没接话。
她继续说:“臣妾不怕查。可若是因臣妾一人之名,引得朝堂震荡、藩王议论,那便是臣妾之过,而非他人之冤。”她顿了顿,“陛下登基以来,最重社稷安稳。今日若为一才人之言,动摇后宫根基,外臣会怎么说?史书又会怎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