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就犯糊涂,薛太后自被圣人暗地里削了心腹后,一直没死了拿捏儿子的心,如今终于让她寻到话柄:“正因为二娘是我的孙女,我才关心这件事,你登基后奉行以仁孝之道治国,倘若二娘犯下这等有违礼制的大错,我们岂能因私情而包庇,让天下人看笑话呢。”
“赵国公。”圣人沉默片刻,望向薛瑞。
“臣在。”薛瑞俯首跪地。
他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问:“你可知诬告公主是何等大罪?”
“臣没有诬告,人证物证俱在,除了校书郎谢子谦书童的供词以外,为二娘接生的嬷嬷也是人证,她虽是早产,可当时的种种迹象完全是足月生产才有的。”薛瑞振振有词,“还有,陛下可知内侍宁易,此人是替她主理公主府家事的宦官之一,与其形影不离、同吃同寝,待其亲密胜过臣已故的儿子。”
薛瑞说完,圣人又是半晌不语,殿阁内满室沉静,雪粒子打窗棂的声响愈发大,冷冽清脆,衬着气氛有些瘆得慌。
“来人,去召曹国公主入宫,再传皇后、贤妃到紫宸殿来。”
终于,圣人的发令打破宁静,尤顺会意后即刻遣身侧侍立的两个小内侍领命退下。
巫蛊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腊月深寒,凤仪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鸭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银丝炭烧得温暖,却压不住殿门大开时灌入的肃杀冷冽。
崔贤妃慌慌张张地闯进凤仪殿,裙角湿濡,发丝上犹凝着点点霜雪:“皇后殿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女儿!”
“还不快把贤妃娘子扶起来。”王皇后镇静不动,坐在镜台前等着梳头宫女为她挽好发髻。
“殿下,当时二娘出嫁时您说过,您日后都会护她周全的。”崔贤妃泫然欲泣。
王皇后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浅薄的性子:“慌什么。”
“陛下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虽说平日里对二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薛瑞把这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他绝对不会再纵容的。”二娘的事她略微知晓些内幕,实在担忧,“而且我听说薛瑞想滴血验亲,万一”
“驸马已经故去,二娘又不止谢氏一个面首,即便孩子不是驸马的,也不一定是谢子谦的,死无对证。”王皇后却想得开。
“陛下十分宠爱贵妃,我们找贵妃一起去紫宸殿吧。”崔贤妃擦擦泪,向她提议。
“你前面既然已经说了陛下好颜面,这样的家丑,他必然是不想让太多人得知,就算我们真需要贵妃的帮助,也不能马上就寻了她同去。”待梳妆妥帖整齐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间,让宫人侍奉她披上大氅,“碧荷,派人命贵妃先找了沈蕙到昭阳殿。”
春桃观崔贤妃还欲开口,忙道:“贤妃娘子莫急,陛下不会听信薛瑞的一面之词,定要询问和二娘亲近的人,沈蕙首当其冲,若是陛下召见她时,她恰巧在贵妃宫里,贵妃不就有借口去紫宸殿了吗?”
“多谢春桃姑娘的一番解释。”她说得细致,崔贤妃定了定神,可算听懂了。
“二娘遭受这等无妄之灾,您也是关心则乱,莫说皇后殿下,连我们这些当奴婢的都能理解您。”春桃体贴,趁着王皇后整理袖口衣角的工夫,端上姜汤,请崔贤妃饮些驱寒。
自然,也是防止她喋喋不休地扰乱王皇后思绪。
过了一炷香,崔贤妃慢慢静下来,王皇后才携她起驾,乘轿辇行向前朝。
“见过陛下、太后。”王皇后踏入殿门时,一瞥跪在堂中的薛瑞,佯装讶然,“赵国公?”
御前内侍尤顺虚扶着她入座:“皇后殿下,赵国公要告发曹国公主与校书郎谢子谦私通,还以私生子假充薛家嫡孙。”
闻言,王皇后并未坐下,反而向御座方向盈盈一福:“好生荒唐的话,陛下与母后万万不可轻信。”
“禀皇后殿下,臣有证据。”薛瑞抬起头,梗着脖子道。
崔贤妃沉不住气,愤愤一叱:“谁知道你的证据是不是伪造的,可怜我的二娘,出降到这样的一个人家已是委屈,如今又要遭受污蔑。”
“贤妃,稍安勿躁。”王皇后淡淡问,“薛瑞,你还有其他人证吗?”
薛瑞回得铿锵有力:“有,臣不仅有可以证明二娘私通的人证,且有可以证明她谋害驸马的人证。”
“混账,你的胡话越说越放肆了!”崔贤妃哪里能再听得下去。
“既然有人证,朕便都见一见。”圣人不斥责她的失态,但也没阻拦薛瑞。
“是,臣这就派人让他们入宫。”薛瑞见其好似默许,宛如找到依靠般,“臣之所以说二娘谋害驸马,是因为臣在收拾驸马遗物时,在其榻下发现一只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雕人偶,疑似是巫蛊之术,臣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来看过后,他以术法查出制作这人偶的人正是二娘。”
崔贤妃气得双目通红,恼怒薛瑞的无礼,更委屈于圣人的态度不明:“赵国公,待二娘、谢子谦以及这些人入宫后你再夸夸其谈也不迟。”
薛瑞大言不惭:“臣知贤妃有慈母心肠,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臣也有慈父之心,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你那由歌伎所生的儿子如何同我的女儿比?”崔贤妃倏地向上首跪下,“陛下,请您先治薛瑞的大不敬之罪。”
自从入殿,王皇后一直在暗暗揣摩圣人的心思,视线游走过几个来回,略有考量,不紧不慢地说:“贤妃,赵国公并非有意的,他经历了丧子之痛,言语间难免糊涂些,你身为皇妃,自当大度,不要与他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