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
雪砚攥着医疗舱里铺着的软垫,脑海里骤然炸开无数道思绪。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期待还是害怕,大脑昏沉疼痛,喉咙满是涩意。
半晌后,雪砚伸出手,指背向上曲起,让距离他最近的奥希兰德抬头,也让其他忐忑的虫族跟着抬起目光。
雪砚垂下眼,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平静阐述:“你们应该是认错了,我不是你们的虫母。”
“不,我们不会认错您。”虫族们的态度相当执拗,“您就是我们的陛下!”
只要看见雪砚,他们就会想要臣服,想要亲近,想要为他献上一切。
只有雪砚,只会是雪砚。
“只有您是我们的陛下。”
雪砚攥着软垫的手更加紧,修剪整齐的指甲隔着棉绒抵着掌心,戳出难以忽视的刺痛。
“可我根本不了解虫族,甚至不了解你们生活的世界。”雪砚的神态是冷淡残酷的,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故意,“我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对你们都非常陌生,根本不可能是你们的虫母。而且你们之前应该有被那位虫母带领着生活吧?那不是我。”
这无疑是抗拒和回避的态度。
半跪着的虫族们齐齐愣住,难以抑制的惶惶不安和苦涩涌上心头。
陛下……不愿意接受他们吗?陛下是不是真的厌弃了他们?
这是长久以来疼痛麻木的虫族们的第一反应。但是看着雪砚病弱漂亮的侧脸,还有那尤带沙哑的,甚至微微颤抖的尾音,所有的苦涩又全都变为了心疼和自责。
是他们做的不对,是他们太心急了。
陛下的情况和他们曾经想象的不一样。在他们没有陪伴陛下的日子,也许陛下受了很多委屈,没办法立刻接受这些事情。他们应该更耐心才对。
“陛下,过去的情况有些复杂。但请您相信,您是我们最重要的珍宝,我们绝对不会认错您。”灰发虫族开口,声音低沉温柔,“您不必立刻回应我们。能够找到您,已经是我们最幸运的事情。”
绿瞳虫族紧接着说:“是的,不管您想做什么,想怎样对待我们都可以。但我们祈求您,请先不要离开,好吗?我们……真的找了您很久很久。陛下,求您别走。”
雪砚静静地看了他们很久,轻声说:“哪怕我不是好人?哪怕我现在并不能接受这些事情?”
“无论您是任何模样,任何想法。”
菲洛西斯弯起眼:“我们永远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这是我们的基因与本能。”
医疗舱的数据监测系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与恒温系统的运作声响构成了催眠的白噪音。雪砚看向视线范围内的这些虫族,千万种思绪堵在心底。
他们虔诚,耐心,炽热。他们毫不保留,坦诚真挚。星网上描述他们的词汇通常是“疯子”,“终将走向毁灭”,可这些词汇和面前这些虫族毫不相干。
雪砚攥着指尖,他安静了很久,最终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在他们期盼的灼热目光里点头:“好。”
“!!”
直到雪砚应下的这一刻,虫族们的心这才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实处,惊喜和亢奋的情绪再次占据上风。
这次不是做梦!他们真的把虫母陛下接回家了!!
“那……陛下,我们能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那位笑起来露出虎牙的金发绿瞳虫族凑近雪砚,眼神无比期待,“作为您的子嗣,我们是不是可以有这个小小的特权?”
只是知道名字算是什么特权呢……雪砚没有对虫族摆架子的想法,干脆地说:“雪砚,我的名字。”
虫族们立刻记下雪砚的名字,把陛下的名字分享给所有的同类,同时在心里大声夸赞。
不愧是他们的陛下,名字真好听!
一众虫族喜气洋洋地记下陛下的名字,动作迅速地给这个名字设置了最高级别的权限。随后,房间里的这几位开始规规矩矩地向虫母报上自己的名字。
雪砚在心里给这些虫族记好笔记。
灰发蓝眼的那个虫族叫卡维尔,金发绿瞳的叫埃狄恩。剩下两个虫族的名字则是他在佣兵团和梦中已经得知。
在菲洛西斯报完名字以后,雪砚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在TR-7128星的时候听说过你。”
菲洛西斯的动作一顿,心里顿时被酸涩填满。他抓着手腕上的精神力检测仪,沮丧道:“抱歉,陛下,我分明与您那么相近,却没有第一时间找到您。”
其他虫族也是一脸自责的样子。
雪砚看了他们几秒,打断他们的自责:“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大张旗鼓暴露自己,甚至特地购买了气息阻隔器,也一直在污染区里生活。重重因素叠加,这些虫族找不到他才是正常的。
雪砚对上这一双双情感深切的眼睛,微微侧过头,轻巧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们那天挡了飞船碎片,有受伤吗?”雪砚说着,目光落在了那天抱住他的灰发虫族身上,“你呢?”
骤然得到虫母陛下的关心,卡维尔的心脏涌起一种陌生却又暖洋洋的感觉。他回答道:“我很好,陛下。一般的爆炸不会对虫族造成威胁,而且有能源护罩挡住冲击。”
雪砚打量他几秒,确认了体质强悍的虫族确实没有受伤。雪砚撑着医疗舱的边缘站起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虫族们从不追求舒适的物质环境,但现在有了虫母就不一样了,他们连夜给星舰的每个角落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阿利诺也在这艘星舰上吗?”雪砚站在这些高等虫族面前问道。
“阿利诺?”
几位高等虫族愣了几秒,埃狄恩率先反应过来:“陛下,您是说那只跟随您乘坐飞船的低等虫族吗?您……您为他取了名字?”
在虫族的社会里,低等虫族都是没有名字的。但这只低等虫族居然有名字,还是被虫母陛下这样熟稔地说出来的。
这是何等的殊荣???
“嗯。”
雪砚点头,神情平静:“我破壳之后,一直是他在照顾我。”
哦,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