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走廊里的灯比白天暗了一些,只剩下间隔照明的暖黄色壁灯还亮着,在地毯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程砚走在前面,步伐带着一种和他平时加完班后截然不同的轻快,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某很久没听过的老歌。
陈默跟在他身后,本来应该直接回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但他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好奇,脚步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跟着程砚进了总裁办公室。他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看到程砚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开台灯,只有走廊透过来的光从门缝渗进室内,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模糊的暖边。他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嘴角还挂着那抹从会议后半程开始就没有完全消失的笑容。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一种我实在想不通的好奇:老板,你加班到这么晚还这么开心,到底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程砚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在提到这个问题时又扩大了一点。要见家长了。程砚说,语气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掉喜悦的轻快,像是那五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陈默听到见家长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脑子空白了大概一秒,然后迅地转了一个弯——在这个语境里显然不是指程砚自己的父母。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然后他朝程砚竖起了大拇指,语气带上了一层真诚的赞许:那这还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什么时候?
程砚摇了摇头:还没具体定下来,不过已经提上议事日程了。
提上议事日程这个商务用词和他的表情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陈默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就收敛了。他看着对面那道因为高兴而显得有些松弛的轮廓,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程砚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细小的表情变化,但那道欲言又止的信号还是很清晰地传递到了。他侧过头看向陈默:有话直说。
陈默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我说这些不是想泼你冷水,但确实值得想一想的认真:老板,虽然你很优秀,很能干,也很……
程砚抬手打断了他:停,迷魂汤就不用了,有话直说吧。
陈默被他打断了也不急,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但是你比她大了九岁。虽然事业有成,外表出众,家世显赫,这些都没什么可挑的。但林小姐的家庭,肯定不是那种会看这些条件的类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程砚的表情变化。程砚坐在那里,没有打断他,但原本松弛的坐姿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一些。
所以,陈默继续说了下去,她的父母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就接受你。一个是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另一个是你们俩的家庭背景悬殊太大了。她父母可能会有很多担心——担心她跟你在同一个生活节奏里会不会太吃力,担心你们成长环境不同带来的习惯差异,也会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能适应你的世界,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一时兴起……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再补充。语气已经足够诚恳,措辞也已经足够清晰,再多说就会显得像是故意让人沮丧了。他站起身,走到程砚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带着一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琢磨的意味。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连续震动了三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一种带着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松弛: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准备下楼了……什么?你在楼下?你来干嘛?接我?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要你接什么……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细缝。程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开了桌上的台灯,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但他没有在看。窗外的临川夜色很深,十一月底的清冷从玻璃窗渗透进来,和他刚才那种暖洋洋的期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程砚独自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陈默的话像一层冷却液,慢慢地、均匀地覆盖了他刚才还持续着热度的喜悦。他试图把它推开一些,但它没有被推开,只是沉了下去,停在更深处。
他想起陈默刚才说的那些话——年龄,背景,父母的担心。每一项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之前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在要见家长了这个消息带来的兴奋中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此刻那些被他搁置的东西重新浮上来,像是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头,每一块都真实地存在着,不会因为他不去看它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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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差距。这个数字一直存在,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九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他上小学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意味着他上初中的时候她正在幼儿园嬉戏打闹;意味着她记得的东西,他早已习惯到快要遗忘。他想到自己即将和林晚的父母坐在同一张餐桌前,他们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些人。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那条签约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方。他看了几秒,然后熄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临川的夜景。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远处的车流在主干道上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想着陈默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默地排列出自己能用来说服对方的理由——他的认真程度,他的时间安排,他愿意调整的部分,他正在学着适应的方向。他不确定那些是否足够,也不确定对方的父母会从什么角度来判断这些。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试,也知道自己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他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他知道那些顾虑不是用来在电话里讨论的,他要做的不是提前告诉她你的家人可能会介意什么,而是准备好面对那些可能的迟疑和不确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它们不再成为问题。他虽然比林晚年长九岁,但这个差距也意味着他比她多了九年的积累和阅历,恰好可以用来好好照顾她,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存在。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办公室,带上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在他前方展开一段明亮的通道。
陈默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亮红色跑车和靠在副驾驶门边的人。沈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真丝衬衫,纽扣只扣了下面几颗,领口敞开到锁骨以下,在十一月底的夜风中站着,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看到陈默出来,他立刻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用手在面前挥了挥,试图把那层薄薄的烟味驱散掉,然后迈步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下班?累不累?饿不饿?
陈默走近了,目光先是在他那件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因为站在室外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他没有回答那些关于累不累饿不饿的问题,而是直接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到了沈恪的颈间,手指熟练地打了个结,把那些敞开的领口遮住了大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季节的无奈和略显严厉的关切:你这衣服是深秋初冬该穿的吗?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冻着。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突然多出来的围巾,又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点你这是在关心我的亮光。他本来就比陈默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既然你提了那我也提一提的坦率:一把年纪?怎么,昨天没有取悦到你吗?
陈默对他的虎狼之词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淡定地挣脱了被沈恪虚虚环住的手臂,朝车子那边走去,步伐平稳,像是刚才那句带着暗示的话从未落入他的耳朵。他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楚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不是。
那三个字不重,但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带着一种精确的、不留余地的分量。沈恪站在原地,听到那三个字,顶了顶后槽牙,目光落在陈默走向副驾驶座的那道背影上,看着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衣摆和从衣领边缘露出的后颈线条,然后跟了上去。
他知道今晚大概不用睡了。但他在拉开驾驶座的门之前,把那句可不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觉得即使是一句调侃,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也带着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笃定。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陈默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姿态放松。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动了车子,让它在夜色中驶向那间已经越来越像的公寓。街灯在挡风玻璃上流动,一道接一道的光影明明灭灭,和这座城市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重复着,却也和之前的所有夜晚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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