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深夜。距离隆裕帝给出的半月限期,已过去五日。
大理寺内灯火零星,多数官吏早已归家。左迁的值房却依然亮着,烛火因灯油将尽而显得昏黄跳跃,映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堆积的卷宗、笔录。
赵诚和孙焕垂手立在案前,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焦灼。
“大人,胡三就像人间蒸了一样。我们查了他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甚至他老家乡下都派人去看了,踪影全无。”赵诚声音沙哑,“礼部那位何主事,三日前突然告了病假,说是旧疾复,要回老家休养,已经离京了。我们的人慢了一步,没拦住。”
孙焕接着道:“车马行那边,账册倒是找到了,但相关时日的记录……被人撕掉了关键几页。车马行的老板支支吾吾,只说是不小心被伙计当引火纸烧了,愿意受罚赔钱,其他一概不知。”
线索似乎再次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高顺提示的方向没错,但对方反应更快,抹除痕迹更彻底。
左迁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没有斥责下属。对手的能量和狠辣,远寻常案件。他看向桌角那份从京兆府调来的、关于郑途“失足落水”案的卷宗,勘验记录、证人(更夫改口后的)证词、结论……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就是个意外。但越是完美,越是透着诡异。
“吴文清呢?保护起来了吗?”左迁问。
“按大人吩咐,已将他秘密安置在可靠之处,派了人暗中守着。”赵诚答道,“不过他情绪很不稳,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又急切想讨回公道。”
左迁点头,吴文清是目前所知最明确的苦主,也是重要人证,绝不能有失。“郑途的尸身,京兆府还留着吗?”
“按律,若无家属认领或疑案未结,可暂留义庄旬日。郑途是外地士子,在京别无亲人,尸体现应还在东城义庄。”
左迁眼中精光一闪:“明日一早,孙焕,你持大理寺公文,以复核疑点为由,去京兆府要求重新勘验郑途尸体,重点是查他身上有无除了落水溺亡之外的其他伤痕,尤其是束缚、击打、或药物痕迹。动作要快,理由要足,哪怕京兆府不情愿,也要把尸身控制在我们手里一段时间。”
“是!”孙焕领命。
“赵诚,”左迁继续吩咐,“你再去查车马行。账册被撕,但车马行每日进出车辆、载货、雇人都有底单存根,伙计马夫也有排班记录。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重点查在刘掌柜‘被请走’前后几日,车马行所有不寻常的雇佣记录,尤其是租赁车辆、雇佣护卫前往永兴坊或与四皇子府田庄方向有关的。还有,查车马行与哪些银号、钱庄有往来,大额异常进出,或许也有迹可循。”
“属下明白!”赵诚精神一振,这思路比单纯找线索更细致。
“另外,”左迁压低声音,“想办法接触一下四皇子府上其他下人,不一定是管事,哪怕是门房、杂役、浆洗的婆子,尤其是可能与钱管事或外院采买事务有关的。旁敲侧击,打听钱管事近期有无异常,或者府内有无其他与崔明远、与礼部何主事相关的风声。要极其小心,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两人领命而去。左迁独自留在值房,看着摇曳的烛火。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压力如山。皇帝给的限期是双刃剑,既能逼他全力以赴,也可能让对手狗急跳墙。高顺的提醒让他转换了方向,但具体如何找到那根“最紧要的丝”,仍需他自己在迷雾中摸索。
他铺开一张纸,将涉案人物、线索、疑点再次罗列,试图找出被忽略的关联。崔明远、胡三(代笔)、何主事(名录管理)、钱管事(四皇子府采买)、刘掌柜(墨香阁,可能经手“证据”)、车马行(转移人员)、郑途(被买名未遂的苦主)、吴文清(疑似被顶替的苦主)、王老实(引案件的导火索)……还有那个神秘的“货郎”。
这些人之间,靠什么连接?利益?恐惧?还是某个共同的指令来源?
左迁的目光落在“钱管事”和“车马行”之间。车马行运送人员物资,需要费用。钱管事负责采买,经手银钱。如果车马行替钱管事(或其背后的人)处理了“请走”刘掌柜这类脏活,那么银钱往来可能就是痕迹!
他立刻提笔,给赵诚补充了一条指令:重点查车马行与四皇子府(特别是外院采买)之间的银钱往来凭证,哪怕是看似正常的采买运输款项,也要留意支付时间、金额是否与特殊事件吻合。
写完,他吹干墨迹,小心收好,待明日赵诚来时交付。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左迁毫无睡意,索性吹灭蜡烛,和衣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继续梳理思路。
他想起秦寺卿曾说的“水底巨石”。现在他触碰到的是石头本身,还是仅仅石头周围搅起的泥沙?真正的巨石,或许还静静地沉在更深处,比如……那位贤名在外的四皇子殿下,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纵容下属,是知情不报,还是……亲自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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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迁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已出了他一个大理寺少卿能够、也应该触及的边界。他的职责是查清事实,收集证据,然后依法呈报。至于如何裁决,那是皇帝和朝廷诸公的事。
然而,一股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知道,自己正在挖掘的,可能是一个足以埋葬无数人,包括他自己的深渊。
翌日,八月十二。
孙焕一大早便去了京兆府,果然遭遇了阻力。京兆府负责此案的推官面色不愉,强调案件已结,尸身即将按惯例处理,质疑大理寺为何要重新勘验。
孙焕不卑不亢,出示大理寺公文,指出郑途之死可能与正在调查的另案(未明说)有关,且死者身为举子,死因存疑,于情于理都应复核。双方僵持近一个时辰,最终京兆府勉强同意,但要求大理寺必须派经验丰富的仵作,且需有京兆府的人在旁“协助”。
左迁得知后,立刻调派了大理寺两名最老练、出身清白且与自己无甚瓜葛的仵作前往,并严令他们务必仔细,有任何异常即刻汇报。
赵诚那边则有了意外进展。他通过一个远房亲戚(在另一家车马行做账房),迂回打听到,那家涉事车马行的一个老马夫,前几日酒后曾嘟囔,说东家前阵子接了个“晦气”活,半夜派车去永兴坊接了个“病得快死”的掌柜,还搭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一路往北边山里去了,工钱给得倒是痛快,但叮嘱他们不许对外说。老马夫当时没在意,后来听说永兴坊那掌柜铺子关了,人也没了,才觉得不对劲。
“北边山里?”左迁追问,“具体哪个方向?马夫还记得吗?”
赵诚道:“那马夫说,大概是泾阳、三原那个方向,进了北山就没跟了,他们只送到山口。”
泾阳、三原……那一带山林茂密,村落分散,若要藏匿或处理一个人,确实方便。左迁立刻让赵诚设法找到那个老马夫,最好能画出大致路线,同时派人秘密往那个方向探查,寻找刘掌柜或胡三的踪迹。这或许是找到活口的关键!
与此同时,孙焕从义庄传回消息:重新勘验果然现了问题!郑途后颈有不易察觉的细微淤痕,形状符合被人从后方捂住口鼻或扼压所致。
耳后际线处还有一道浅淡的、已开始愈合的划伤,不像落水时被杂物所伤,倒像是挣扎时被指甲抓过。更重要的是,在郑途的胃内容物中,检出微量的、并非日常饮食中应有的药物残留,具体成分有待进一步辨析,但绝非漕渠之水能携带。
郑途绝非意外落水!这是他杀,且有可能是先被下药或控制,再抛尸入水!
左迁接到密报,心中既沉痛又振奋。沉痛于又一个士子枉死,振奋于终于撕开了对方完美伪装的一角。他立刻下令,将此现作为绝密,仅限少数几人知晓,并让孙焕设法提取药物残留样本,秘密找可靠的大夫或药师分析。
案件的轮廓,似乎正随着郑途之死的真相浮出水面,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凶险。左迁仿佛看到,那根“最紧要的丝”,正在血迹与阴谋中,微微显露。
他提笔,开始起草一份呈给秦鉴微的密报,将最新进展、疑点及下一步计划详细写明。他知道,风暴眼正在逼近,他需要让寺卿掌握全部情况,以便做出更高层面的判断与应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这长安夏日里,一场暴雨来临前,密集而压抑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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