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的喜庆余温尚在,昆明城却已悄然进入南巡筹备的最后冲刺。街巷整洁如新,商铺货品充盈,各处关隘、驿道反复巡检,讲武堂与水师学堂的操练呼喝声也多了几分激昂——圣驾将至的肃穆与期待,笼罩着整个南中核心。
宁王府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间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周景昭刚刚结束了与谢长歌、狄昭关于迎驾仪程的最后核定,此刻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份关于“濮越遗民”与“海外来客”的密报,眉头深锁。
“海外来客……”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地图滇西南那片被重重山峦标记的区域,“八幡神宫的手,伸得比预想中更长。陆上渗透,意在何为?”
书房侧门轻启,一道纤细身影无声步入。来者正是清荷,昔日陪伴周景昭长大的侍女,如今澄心斋南方情报网的执掌者。她年岁渐长,气质愈沉静干练,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温婉,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锐利与从容。
“殿下。”清荷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交州急讯,追加了部分细节。”她呈上一枚细小竹管。
周景昭接过,取出内藏薄绢,迅浏览。澄心斋在后续探查中现,与哀牢山深处那支“濮越遗民”接触的“海外来客”,并非倭寇常见的装束,而是作西南夷商打扮,但口音生硬,且随身物品中混杂着极少量质地特殊的海贝与一种罕见的靛蓝色矿物颜料,非本地所产。
更关键的是,据潜入的斥候远远观察,那些“夷商”在祭祀岩画前停留最久,似乎对描绘星象与地脉走向的古老图案格外关注。
“星象、地脉……又是这个。”周景昭放下薄绢,看向清荷,“你如何看?”
清荷略一沉吟:“殿下,自双生子降生祥瑞、高原‘神迹’、乃至此次倭寇寻找‘灵地’,种种迹象表明,八幡神宫或其背后的势力,似乎痴迷于某种与天地气运、古老传说相关的力量。他们并非单纯劫掠,而是在有目的地搜集、验证、甚至试图掌控某种……或许是真实,或许是臆想的‘脉络’。哀牢山的遗民部落,可能掌握着关于西南地脉的古老信息,这正是他们所需的‘拼图’之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澄心斋在岭南、黔中的暗线回报,近半年,各地偏远山寨、古祭坛附近,陌生面孔的探问有所增加,问的多是古老传说、奇异地貌、天降异象等。此前只当是游方术士或好奇旅人,如今串联看来,恐怕皆是有所图谋。他们的网络,或许比我们已知的更深、更广。”
周景昭眼神微冷:“也就是说,他们在海上受阻,便转向陆上迂回,试图从历史尘埃中,挖掘出能助其达成目的的东西。真是……无孔不入。”
“殿下,是否要加大对哀牢山及类似区域的监控?甚至……接触那支遗民部落?”清荷请示。
周景昭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必直接接触。遗民避世,贸然接触恐生抵触,也易打草惊蛇。令澄心斋与卫风的斥候合作,加派精干斥候,远距离严密监控其活动,尤其是与外来者的接触。
同时,玄玑先生擅长天文地理,或可暗中研究那些古老星图地脉传说,看能否推演出对方可能感兴趣的其他地点,预作防范。至于各地暗线,提高警觉,留意类似探问,汇总分析。”
“是。”清荷领命,又道,“还有一事。长安方面,墨先生最新密件提及,随驾南巡的朝臣名单已大致确定。除高顺公公、部分礼部、兵部官员外,确有数位对海疆事务‘颇为关切’的大臣在列,其中以御史中丞(左)裴度、户部侍郎王璋最为活跃。裴度出身河东,素来主张‘重北轻南’,对边镇开海颇有微词;王璋则与江淮盐漕利益攸关,恐忧虑南中水师壮大影响旧有海贸格局。此二人,或是‘海疆议者’之中坚。”
周景昭冷笑:“重北轻南,边镇开海耗费?不过是门户私计,抱残守缺罢了。南中之海若不能自守,难道等倭人把刀架到江淮脖子上?”
他顿了顿,“不过,父皇既准他们来,便是要听各方声音。我们以事实说话便是。水师学堂开学在即,姑米岛捷报余温犹在,琉球安抚使司运转良好,这都是硬邦邦的政绩。届时,让事实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清荷点头:“殿下明见。此外……司玄平妃处,近来时常前往世子与公主居所探望,一待便是许久。奴婢观察,平妃娘娘虽依旧言语不多,但对小世子和小公主确是真心喜爱,照料细节颇为上心,有时甚至亲自挑选玩具、试尝辅食。只是……”她略微迟疑。
“只是什么?”周景昭问。对于司玄这位性子清冷、却因家族联姻而成为平妃的女子,他向来给予尊重与空间,知她无意争宠,也暂时不愿生育。
清荷低声道:“只是司娘娘似乎仍无自己孕育子嗣的打算。太医院按例请脉,提及调养之事,娘娘皆以‘体质不宜,顺其自然’婉拒。奴婢私下揣测,娘娘或许是将一片慈母之心,全然寄托在世子和公主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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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默然。司玄的心结,他略知一二,与其母族早年变故及她自身清冷性子有关。她喜爱承宁、安哥,视为己出,他乐见其成;她暂不愿为母,他也无意强求。各得其所,相处反而融洽。
“由她吧。她待孩子们好,便是孩子们的福气。我会让兰姨平日也多照应些,若她有何需要,尽管满足,不必拘礼。”周景昭吩咐道。
“奴婢明白。”
清荷退下后,周景昭独自在书房又坐了片刻。他推开窗,夏夜的风带着荷塘清香涌入。远处,承宁与安哥所居的小院还有灯火,隐约传来司玄轻柔的哼唱声——那是古老的摇篮曲。
一边是暗流潜涌、强敌环伺的危局,一边是儿女安睡、内宅宁和的温馨。这两幅画面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也更加清晰:他所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七月初一,水师学堂开学典礼。
滇池之滨,新建的简易码头与校舍前,旌旗飘扬。八十名正科生、四十名专修生,身着崭新水师学徒服,列队肃立。周景昭亲临主持,陆望秋王妃、谢长歌、狄昭、齐逸、李光(特意赶回)、阮卫、龙羽澜(已自琉球轮换归来)等文武重臣悉数到场观礼。甚至司玄平妃也悄然立于女眷席中,目光柔和地望向场中学子。
周景昭勉励学子:“今日尔等立于此,不仅为个人前程,更为南中海疆之未来。海疆之要,关乎生民往来、商路通畅、疆土安宁。望尔等勤学苦练,明大势,精技艺,将来驾驭艨艟巨舰,巡弋万里波涛,使我南中旌旗所至,海晏河清!”
李光作为水师主将,亲自授予学堂旗帜。齐逸宣读了严明的学规与激励章程。阮卫、龙羽澜等教习代表,则展示了部分操舟、辨识海图的基础技艺,引得学子们阵阵惊叹与向往。
典礼庄重而简朴,却意义非凡。南中系统化培养海上人才的序幕,就此拉开。
七月十五,高原东部那达慕盛会如期在昌都附近草场举行。慕容恪、徐破虏主持,庞清规代表王府出席。赛马、摔跤、射箭、歌舞、集市……热闹非凡。东部诸部头人几乎到齐,在盛大盟誓仪式上,共饮血酒,对天起誓,遵从王府号令,互保商路,永不背盟。盛会持续三日,宾主尽欢,高原东部归附之势,至此夯实。
消息传回昆明,周景昭心下稍安。高原东翼渐稳,可集中更多精力应对南海及潜在的陆上渗透。
七月下旬,南巡銮驾已过荆襄,南下度平稳。昆明城内,迎驾事宜已反复演练多遍。政务院将各项政绩册典、图表模型准备就绪;狄昭整肃军容,划定校阅与护卫方案;林则深确保昆明城内外治安与供给万无一失。
而周景昭案头,来自哀牢山方向的监控报告也越来越频繁。那些“夷商”模样的海外来客,在与遗民部落进行了一次秘密交易(用盐铁布匹换取了几卷古老的兽皮图卷)后,已悄然离开,去向不明。墨衡判断,他们获取的可能是记载西南古地脉的珍贵资料。
“猎物已动,猎人需更有耐心。”周景昭对卫风与清荷道,“扩大监控范围,尤其注意通往吐蕃、南诏乃至更西南(指天竺方向)的隐秘通道。他们陆上寻‘脉’,必有所图,也必有所归。我们要做的,是看清他们的完整图谋,而后……一击断其脊梁。”
八月初,蝉鸣愈噪,暑热正盛。
昆明城外三十里接官亭,已洒扫一新,彩棚高搭。南中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周景昭与陆望秋王妃身着亲王、亲王妃礼服,静候于最前。远处,尘头起处,旌旗仪仗渐次可见,銮铃之声隐隐传来。
隆裕帝的南巡銮驾,终于抵达南中门户。
周景昭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稳步上前。
真正的风雨,或者说,真正的机遇,此刻方才降临。而他身后,是已然初具轮廓的高原屏藩、海上长城,是悄然运转的情报网络与人才摇篮,是无数双期盼或审视的眼睛。
也包括那对尚在懵懂、却已系着南中未来的小小儿女。
“儿臣周景昭,恭迎父皇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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