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鬼城”短暂休整,并将巢穴财物、俘虏安置妥当后,周景昭率队继续西行。缴获的大食文书图卷由通译和识字的军官日夜加紧破译分析,初步结论不断汇总到周景昭手中。庞清规作为随行的文官之,每日参与文书研判,不时提出精辟见解,协助梳理西域各方势力脉络。
越往西行,环境愈加严酷,但绿洲也渐渐增多。沿着天山南麓与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之间的狭长走廊前行,偶尔能遇到往来的商队、零星的牧民,以及一些依托雪山融水形成的小型绿洲村落。吐谷浑向导的作用日益重要,他们不仅熟悉路径水源,更能与沿途遇到的回鹘、葛逻禄等部族进行简单交流,获取信息。
从这些零碎信息和部分破译的大食文书中,周景昭拼凑出西域当前的大致局面:象雄势力在西南方向(于阗、龟兹以南)依然强大,但近年似有内顾之象;回鹘汗国虽已分裂,但其在西州(高昌)、北庭等地的分支依然控制着天山以北的大片土地;于阗、疏勒、龟兹等传统的西域佛国,则处于象雄、回鹘以及新兴的葛逻禄等势力的夹缝之中,艰难维持着独立与繁荣,内部也因外部压力和经济利益而暗流涌动。
而大食的影响,正如玉清瑶所言,正悄然渗透。沿途已能见到更多缠头、高鼻深目的商人,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那种独特的、每日定时礼拜的习俗,以及关于“真主”的言谈。在一些绿洲村落,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由大食商人资助修建的礼拜场所,与原有的佛寺、祆祠并存,气氛微妙。
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标——疏勒国(今喀什地区)。疏勒位于西域西部要冲,是丝绸之路南北两线交汇的关键节点,商贸达,文化多元,历来为各方势力所看重。
还未靠近疏勒城,沿途所见已让周景昭暗自心惊。田野间劳作的人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安。通往城门的道路上,往来的商队虽然依旧络绎不绝,但护卫明显增多,神色警惕。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郊出现了几处新建的、样式奇特的圆顶建筑,门口有缠头者守卫,与远处山坡上金顶辉煌的佛塔遥遥相对,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伯矩,你观这疏勒气象如何?”周景昭勒马,眺望城郭。
庞清规策马上前,目光凝重:“回王爷,佛塔依旧巍峨,但香火似不如前;那圆顶新筑虽矮,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之势。疏勒之变,恐已近在眉睫。”他顿了顿,又道,“沿途农户面有菜色,而商队护卫反增,足见民生凋敝而商利仍厚,财富聚于少数人手中,底层必生怨怼。”
墨勇亦凑过来,指着远处几座圆顶建筑旁隐约可见的高架水车:“王爷,您瞧那引水装置,轮辐宽大,斗勺深阔,比咱们寻常的水车效率更高,恐是大食工匠所造。水源是绿洲命脉,若大食人以此笼络民心,收效必。”
周景昭点头,深以为然。他没有贸然率大军靠近,而是命令杨延、鲁宁率大部在城外二十里一处隐蔽的河谷扎营,自己则只带司玄、庞清规、墨勇、百名亲卫精锐及数名通译、向导,扮作一支来自中原的大型商队领及护卫,前往疏勒城。
疏勒城规模宏大,城墙高大厚实,带有明显的汉唐与本地结合的风格。城门处守卫森严,对来往人员盘查仔细,尤其是对携带武器者。周景昭等人交纳了不菲的“入城税”,并声称是来自凉州的玉石商人,方才得以入城。
城内景象更是复杂。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中原的丝绸、瓷器,西域的玉石、香料,波斯的金银器、玻璃,乃至更远处的稀奇货物琳琅满目,各族商人、旅客摩肩接踵,语言嘈杂。佛寺的钟声、祆教祭司的吟唱、以及从某些新建院落中传出的、音调奇特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却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周景昭敏锐地注意到,街上巡逻的疏勒士兵,其甲胄兵器明显新旧不一,似乎来自不同派系;不同服饰、信仰的人群之间,界限分明,彼此眼神中带着戒备甚至敌意;在一些巷口墙壁,还能看到新近涂抹的、不同文字的标语或符号痕迹,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清晰可感。
他们下榻在一家由中原汉商开设、背景相对清白的客栈。安顿好后,周景昭立刻派出手下,以采购补给、打听行情为名,分头搜集情报。他自己则与司玄、庞清规、墨勇在客栈二楼临窗的雅间坐下,点了几样当地食物,看似悠闲,实则仔细观察着街面。
“夫君,此地气息驳杂,人心浮动,煞气隐现。”司玄轻声道,她虽不直接参与俗务,但对气机的感应远常人,“佛光虽有,却显黯淡萎靡;彼新建之所,其‘气’凝聚而具侵彻之意,然根基尚浅;更有数道隐晦阴冷之气潜藏暗处,似在观望,或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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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清规沉吟道:“司玄娘娘所言极是。依臣看,疏勒内部势力至少有三股:其一,佛门旧贵,根基深厚但暮气沉沉;其二,世俗权臣,重利轻义,或已与大食暗通款曲;其三,新兴改信者,背后有大食支持,行事激进。此外,恐还有象雄、回鹘等外部势力的暗桩潜伏。”
墨勇补充道:“适才进城时,臣留意到城门守卫所持兵刃,有部分是大食弯刀样式,与中原、西域制式不同。若军中已开始换装大食兵器,则其渗透之深,不可不防。”
这时,派去打探的亲卫陆续回报,综合起来,情况更加清晰:
疏勒老王年迈昏聩,大权旁落。国中有三大势力角逐:一是以国师为的佛教僧侣集团及部分传统贵族,力图维持现状,亲近中原和象雄(以求平衡);二是以宰相巴尔斯汗为的世俗官僚和部分军事将领,主张“务实”,与大食、回鹘加强贸易往来,对宗教持相对开放态度;三是一股新兴势力,以部分年轻贵族和商人为主,深受大食商人和传教者影响,甚至改信,鼓吹“效仿大食,强国富民”,背后有大食资金和隐约的武力支持(有传言称城外某处庄园有大食武装护卫)。
近期,因为一处位于城西、原本属于佛寺的优质水源和土地的所有权争端,三派矛盾激化,已生数次小规模冲突,各有死伤。城内戒严,气氛紧张。更有流言称,大食方面已向宰相巴尔斯汗承诺,若其能进一步推动“改革”,压制佛门,将提供更多援助,甚至助其完全掌控疏勒。
“水源土地之争,只是导火索。”周景昭沉吟,“背后是信仰、权力、利益乃至未来道路的争夺。大食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还要快。那个宰相巴尔斯汗,是关键人物。”
庞清规捻须道:“王爷明鉴。臣以为,巴尔斯汗此人,贪而多欲,未必真信大食之道,不过是借其势以固权。若能用重利诱之,或可使其为我所用,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
墨勇却摇头:“庞司,吾观此城布局,大食人已渗透甚深。那圆顶礼拜所紧邻水源,显然是精心选址。即便巴尔斯汗鼠两端,其麾下那些已被大食收买的将领,恐不会坐视。”
周景昭点头,正欲再说,客栈掌柜——一位姓王的中年汉商,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奉上热茶,低声道:“贵客可是从中原来?小人观贵客气度不凡,护卫精悍,恐怕非寻常商贾。如今疏勒城内是非之地,贵客还需多加小心。”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王掌柜好眼力。我等确非只为经商而来。掌柜久居此地,可知如今城内,哪方势力可为依仗?我等欲拜会疏勒贵人,疏通关节,不知从何入手?”
王掌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贵客,如今这疏勒城,水太深了。佛门势大根深,但老王昏聩,国师近来又抱病,有些镇不住场子了。宰相巴尔斯汗大人权倾朝野,与大食人走得近,但……此人贪财好货,野心勃勃,与之打交道,须得多备厚礼,且要小心被其吞得骨头都不剩。至于那些新近得势的‘改信者’,行事偏激,背后有大食影子,最好莫要沾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小人倒是听说,国师虽病,但其席弟子摩诃衍那法师,颇有才智,且对中原文化甚为仰慕,近期正为水源之事与宰相据理力争,在部分中下层贵族和百姓中声望颇高。贵客若想了解疏勒真实情况,或可从此处着手。只是……需极其隐秘,若让宰相或大食方面知晓,恐有麻烦。”
摩诃衍那?周景昭心中一动。此名似乎是梵语音译,意为“大乘”,看来是位佛学高僧。或许这是一个了解疏勒佛门势力及当前困境的窗口。
“多谢掌柜提点。”周景昭示意亲卫取出一小袋金沙,推给王掌柜,“一点心意,还请掌柜行个方便,能否代为暗中联络,安排我等与摩诃衍那法师一见?地点、方式,务必隐秘安全。”
王掌柜看着那袋金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咬牙接过:“贵客既信得过小人,小人便冒险一试。法师常在城东‘迦蓝精舍’静修,那里相对清净,但耳目也不少。三日后子时,精舍后门有一棵老胡杨树,届时会有小沙弥接应。贵客切记,轻装简从,万勿暴露身份!”
“有劳了。”
王掌柜匆匆离去。周景昭与司玄、庞清规、墨勇对视一眼。
“三日后……正好利用这几日,摸清疏勒城防、各方势力具体据点、尤其是大食武装可能藏匿之处。”周景昭目光锐利,“这个摩诃衍那,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大食渗透的细节,甚至……关于那条‘古老通道’和‘命运之扉’,疏勒作为西域重镇,或许也有相关传说或线索。”
庞清规拱手道:“王爷,臣愿一同前往精舍。臣熟读佛典,略通梵语,与法师论道,或可增其信任。”
墨勇也道:“臣可在外围接应,顺便观察精舍周边的地形与机关设置。”
周景昭颔:“好。那便分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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