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下午驶进了吉安公社的地界。
五月的黑省,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
路两边的杨树抽满了嫩绿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田里刚种下的庄稼冒出齐整的苗,嫩绿嫩绿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空气里飘着泥土翻新后的气息,混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苏枝意摇下车窗,让五月的风灌进来。暖融融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离开的时候是四月末,现在五月下旬,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里,她从那边的港口上岸,交机器,等审批,又带着批下来的机器往回赶。
一路上她都在想,村里那间小小的制药厂,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台她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磨粉机,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刘东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苏同志,马上快到?”刘东指了指前面,“翻过那个坡,就是槐树村了。”
贺祈宸坐在她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但她的水壶从来没空过。
每次她喝完,他就不动声色地接过去,等再递回来的时候又是满的。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光是这趟路上,他已经这么干了一路。
苏枝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视前方,面色如常,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那个微小的弧度看起来格外明显。
这人,明明来过好几次了,还装得跟第一次下乡似的。
刘东更是跑得勤,隔三差五就要往这边送物资、取样品,村里人早就把他当自己人了。
车子翻过土坡,槐树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披上了新绿,茂密的枝叶撑开一片浓荫,投在路面上。
树下是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路边的野花开得正旺,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那人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单褂,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里露出几件衣服。
她低着头,走得慢慢吞吞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枝意眼睛一亮,摇下车窗,冲那边喊了一声:
“刘婶子!”
那人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是刘婶。她比苏枝意走的时候瘦了些,脸上的皱纹好像也深了,但精神头还在。
她眯着眼往路上看,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卡车,又看见从车窗里探出头的苏枝意,愣了好几秒。
然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苏知青!”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往这边跑,“苏知青!你回来了!”
苏枝意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迎上去,握住刘婶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但此刻攥得死紧,暖烘烘的。
“婶子,”苏枝意笑着,“这是要去河边洗衣服?”
刘婶子还没来得及答话,刘东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笑嘻嘻地凑过来:“刘婶,又见面了!上次那止咳糖浆管用不?您家老头儿还咳不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