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眸的主人弯下了眼,笑得很温柔,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只鸢。
这让燕竹雪感到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鸟,能得来神医的一句漂亮:
“好啊。”
燕竹雪站在鸟笼前,耳畔是鸟喙啄击银笼的声响,轻而脆,被压在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之下。
那只黑翅鸢的确很漂亮,雪白的腹,灰黑的羽,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和寻常鸟类都不一样,那双眼里是囚笼锁不住的桀骜,它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做一只金丝雀。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身侧含笑望着鸟儿啄笼的人。
一眼,两眼,三眼。
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问期,它好像想出去。”
药问期应了一声,往鸟笼里扔了块肉。
里面的鸢扑腾着过来,却不是咬那块人类赏赐的肉,而是要啄伤那只锁住自己的手,可惜那手很快就退到了笼外,它只能愤懑地啄咬阻碍自己的银笼:
“黑翅鸢很警觉,为了抓它,我在暗处蹲了很久很久,每次刚一靠近,它就张着翅膀飞走了,有一回我拿食物诱惑,终于抓住了它,可是却在返程路上被它咬断木笼跑了,后来无论我拿什么食物诱惑,它再也没回到在曾遭受威胁的地方,我只能换个地方继续等。”
“这只黑翅鸢,是我在路上偶然碰到的,它受了伤飞不动,在外面会被其他野禽分食,我就将它带在了身边养着。”
药问期转过头,忽然问:
“你想放它走吗?”
燕竹雪是想的,但他也注意到了这只鸢翅膀上的伤口,的确很严重,哪怕在笼里扑腾,翅膀都还有些无力,可他也很清楚,鸢类的天性是翱翔于空,在笼子里关久了会郁郁而终。
“我想,或许它不需要笼子,其实以它现在的情况,它也飞不出药王谷。”
药问期似乎很担心这只鸢,他盯着黑翅鸢,眼里是如孩童般的懵然:
“可我不放心,如果没有笼子,它真的跑了怎么办?外面有很多野禽,他活不了。”
燕竹雪有些不明白,理所当然地反问:
“它也知道外面很危险,自然会待在安全的地方,怎么会跑呢?”
“如果药王谷能给他带来庇佑,它不会跑,会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养伤,伤好之后哪怕离去,也会记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或许哪天还能飞回谷中瞧瞧,但若是将它一直锁在笼中,恩情便是枷锁,它会厌恶困住自己的地方,一旦飞离,再也不会回头。”
燕竹雪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上一世在启宫的遭遇,一时间对于这只鸢儿更加怜惜:
“鸟类天性爱自由,鸢比寻常鸟儿更甚,何不试着将笼子一点点放大,从方寸鸟笼,到整个山谷,再到天地河川,其实它一直都在,某日耳畔拂过的风流,或许就是它在某处扇动翅羽带来的问候。”
“一直将鸢锁在笼子里,是在消磨猛禽的天性,迟早有一天会逼死它。”
燕竹雪拭去银笼上黑翅鸢啄伤的血迹,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囚笼的主人:
“问期,我也不想看你日后难过。”
神医的眸光是一向的温和,温温柔柔地承托起他的一身伤病。
那日逃出蜀地,在痛得意识昏沉之际,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也是这样一道目光。
里面掺杂着怜惜与心疼,叫初次见面的他,以为是哪个菩萨下凡来了。
否则怎么会对一个随手捡到的人露出这种神色?
但是此刻,那双温柔慈悲的眼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又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片荒芜的月色,看久了,令人感同身受似地有些悲伤。
以为是实在舍不得放这鸢儿出笼,燕竹雪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可以不听的。
药问期却移开了眼,望着山间似火般坠落的的红日,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得对,将他一直锁在笼子里,是在逼死他,我曾亲眼瞧见他死去,又怎么忍心再目睹一回?天地为笼……呵,我倒从未想过。”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看来神医之前也养过鸢,甚至亲眼目睹了那只鸢的离世,一定是非常喜欢才会记到现在,难怪费那么大劲要抓黑翅鸢。
正想着,手心被塞进一把小钥匙: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燕竹雪拾起手心的钥匙,再三确认:
“当真舍得?”
药问期笑了笑,目光没有落在笼中的黑翅鸢上,而是轻轻地落在眼前这张昳丽张扬的面孔,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燕竹雪放飞了笼中的黑翅鸢,原以为凭这鸢儿身上的伤势,或许连屋子都飞不出,但是出乎意料地,它飞了很远,至少往屋外飞了有十尺远,最后停在了树梢。
的确没有飞出药王谷。
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轻柔短促的哨声,在沉静的落日晚风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方才在笼中内尖锐凶戾的叫声截然不同。
黑翅鸢很高兴。
燕竹雪趴在窗前的桌案上,也跟着扬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