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神医的病弱是天生的,没想到竟然是后天的,不禁有些惋惜。
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侧,一身功夫想来低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变成如今这样一步三咳的摸样。
“公子,这位是……”
迎着老人询问的目光,燕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人:
“这是我同伴,这几日我们暂住的客栈被官兵封着,今日才刚刚排查完将我二人放了出来,是以搞不清楚如今淮州是什么情况,还劳各位解惑。”
闻言,才有人开口回答了药问期方才的问题:
“多少人……林林总总抓了好几百人呢!这哪里记得全!”
“远的我也记不住了,但下午刚抓的那位秀才还记得,就因为翻出本祖辈传下来的旧书,说是旧宸典籍,然后就被官兵拖走了!”
“这哪是查逆党,分明是借着这由头抢劫!”
……
这段日子积攒的怨念实在太多了,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止不住,听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听不清楚了。
抱着孙儿的老者将燕竹雪拉远了些,叹了一口气,劝道:
“今夜大批官兵都往春风楼跑,说是楼里查出来不少旧宸逆党,如今守备正松,公子轻功这般厉害,既然被放了出来,就趁夜快些走吧。”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淮州城,很快就不太平了。”
“孙老头,你家的船被浪拍回来了!快来搭把手,说不定修修还能使!”
老者连忙跑回渡口帮忙。
药问期从那群渔民口中了解到了不少事,走到燕竹雪身边,感慨道:
“此番海禁,叫淮州城内靠海吃饭的船主、工匠、水手、货商生计断绝,本就民怨暗涌,只敢怒不敢言,又碰上全城戒严,这几日官兵不知道和百姓起了多少冲突。”
“长此以往,江南必起民乱。”
燕竹雪默认了药问期的话。
上一世,江南的确起了大范围的民乱,最后成为围剿晟国的南方力量。
那时候他远在北境,全然不知一个海禁能断掉这么多人的生计,只以为是旧宸逆党作乱,在江南给百姓洗脑。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洗脑,百姓已经隐隐有了反意。
“走罢,他们说官兵才刚刚动身,现在去春风楼抢救你的谢礼还来得及。”
燕竹雪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的交谈:
“……天天说人家是逆党,那些逆党也从没为难过我们百姓什么啊!”
“别的都不说,光说江南的赋税,宸国那会儿不过是现在的一半,可晟国的史书上,却把人家写得跟暴君似的……”
“找死啊!这话能乱说?就不怕被水师的人听见?”
老渔民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本来就是嘛……”
燕竹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从小读的是晟国的史书,书里说宸国暴虐无道,百姓苦不堪言,晟国出兵是顺应天意。
可这老渔民的话,却和下午藏书楼中的记载,别无二致。
“古语有云,礼失而求诸野。”
药问期将目光自渔民身上收回,落到身侧突然沉默下来的少年身上:
“关于宸厉帝的问题,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史书典籍皆是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之,只有百姓所言,所崇,才是最公正的历史。”
燕竹雪的脑海里响起上午二人的对话: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迎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神医当时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告诉他一句话: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燕竹雪垂下眸,正沉浸在被晟史欺骗的失落中,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
回神一看,竟是方才自己救下的小孩。
小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
“大哥哥,你去哪?”
燕竹雪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去春风楼,那里小娃娃不能去。”
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听他要去春风楼,竟然还着急起来了:
“不能去,阿爷说不能去,你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