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三具尸体。天子,李灵阳,和……
她从未见过桓岳,但他和少年时的萧道陵,的确像极了。
一旁,魏朗泣不成声,丘林勒嚎啕大哭。玄明真人跪在萧道陵身前,仍在徒劳按压他的伤口,鲜血浸染双手。道童哭劝:“师父莫要如此,师兄已经走了。”
玄明真人老泪纵横,在道童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道陵,等为师片刻。为师给你念完经文,和你一起走。”
“全都让开!”王女青道。
她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中,快步走到萧道陵身旁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她探向他颈侧的脉搏,又移到他的鼻下。接着,她的手抓回他的颈侧,胡乱摸索着。
她触到了一个疤痕。
多年前,为救她,他被埋在旧密道的废墟下几近死去。
她泪水决堤,死死按着这个疤痕,感受着粗糙。
她想透进皮肉抓住那颗停跳的心!
一片死寂中,一道极轻的搏动,如冰封的一缕地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王女青浑身剧颤。
她俯身,狠狠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道陵,你是我的。”
她泪水决堤,滚烫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道陵,一生的路还长着,没到你走的时候。”
“我并非天生的引火执炬者。我不知天高地厚,一身野气,动辄翻天覆地,是个大大的祸害。陛下和皇后都不在了,没人能约束我,提醒我。”
“若你也走了,我必成昏君,亡国。”
第90章春祭皇陵
永都,春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监国大司马的车驾,在近万禁军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行于永都通往皇陵的官道。皇家仪仗煊赫齐整,打破了春日山野的静谧。皇陵道上,禁军持戟肃立,玄甲映日,连天旌旗迎风招展,其威仪之盛,令春光也为之黯然。
王女青弃了车驾,与桓渊并辔而行。
春日暖阳映在二人身上。
王女青一身黑色道袍,长发以乌木簪束起,策马行于队首。
她身侧,桓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领口与袖口用金线密绣出繁复的缠枝瑞兽纹,腰间束着镶金虎首墨玉扣的宽大革带,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神采飞扬,纵马靠近王女青,心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畅。
他有理由心情舒畅。
他亲赴伊水,大义灭亲,阵斩桓彰,自认为以一己之力终结桓氏内乱。萧道陵背负不起的弑亲之罪,他来背。萧道陵如今还在大将军府躺着,此生武道算是半废了。
他还无私献出琅琊船坞,决胜千里之外,助司马复取得东线大捷。司马复如今还在江东行台吊着胳膊,据说那根长矛留下的创口极深,此生形象算是半毁了。
而大梁的驸马,既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不能是不体面的残废。
他自己,毫发无伤,功盖天下,是唯一健康且体面的那一个。
何况,他在伊水渡口,当着五千荆益将士的面,宣称自己是先帝养子与大梁驸马,这消息已如他预料传遍朝野。
——他没有那么狭隘,此举不仅是为自己正名,更是为王女青造势。
关于王女青的身世,卫氏没有异议,章阚更是鼎力作证。大司马监国是第一步,后续便可从长计议。此次至皇陵,便是以正式祭拜的姿态昭示正统。一切顺理成章。
桓渊看着王女青,只觉得景美,人更美。
他催马靠得更近,心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随宣武帝出猎。
“一直未寻见白虎,”桓渊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附近掘地三尺都没找到。”
王女青目视前方,淡淡道:“我那日并无错乱,亦有飞骑作证。”
“我自然信你。青青,不论如何,你都是天命所归。”
王女青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缓,阳光让她觉得刺眼。
“其实,我心情不好。”她说。
桓渊道:“萧道陵又没死,你那司马郎君也不算残。你还想怎样?为何心情不好?”
“因为你。”王女青说。
“因为我毫发无伤?”桓渊怒意上来。
王女青并不回答,促马前行。
桓渊策马追上,“你不能因为谁惨就偏向谁!你要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