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了你的功劳,不就是动机?”
苏岐眸光闪动,其中隐有冷意倒腾,他沉声道:“若奴才要杀,何须选在那个时候?刘锋同僚皆知他来寻我,他死了,我必逃脱不得。”
姜思菀没有吭声。
他说得没错。
这样做,太明显,苏岐既然能考中解元,就必然不是能做这种蠢事之人。
可除了他,再无旁的线索了。
似是知她所想,苏岐又道:“刘侍卫见奴才时带着金银玉器,奴才并未收下,他走时自行带了回去,凶手杀他,可能是为求财。”
姜思菀一凛,扭头对季夏道:“让王善带人去监栏院搜查,若找到私藏金银玉器者,就地缉拿。”
“是。”季夏快步出门。
季夏一走,房中便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姜思菀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低声试探:“如今只剩你我,你大可说出来。你是我的人,就算刘锋真的被你所杀,我亦不可能让你死。”
阳光由雕花木窗中扑进来,黄澄澄的,将半空中的浮沉映照得清晰可见。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耳语,这样的距离,姜思菀能闻见来自苏岐身上清淡的皂角香。
苏岐浓密的长睫抖了抖,依旧道:“奴才没有杀人。”
话音刚落,殿门轻响,季夏匆匆跑来,急切道:“娘娘,慎刑司主事张宏远来了,说是要奉命拿人!”
门口男声应声响起:“太后娘娘,慈宁宫有奴才涉险杀人,臣乃慎刑司主事张宏远,还请太后娘娘将此人交由慎刑司处置!”
姜思菀眉头微蹙,她豁然转身,将手中的供状砸在苏岐身上,疾声道:“慎刑司的人就在外头,你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后果,你要说实话,我才能保你!”
上次他能侥幸逃脱,说到底是因为先皇死时他并不在场,他不过是被贤妃无辜波及,但这次却不同。
若是旁人还好,死的是慎刑司中人,嫌疑人也只他一个。若这次再落在张宏远手上,无论刘锋是不是他所杀,慎刑司都不会放过他。
供状砸在青色衣衫上,随后顺着衣袍滑落在地,苏岐抬起眼,直直望着姜思菀,他挺直的腰身似乎弯折一些,目光复杂,却又坚定地重复道:“奴才没有杀人。”
“太后娘娘!”外面的张宏远还在喊。
姜思菀深深看了一眼苏岐,呼出一口气。
她未再言语,上前几步,想要越过苏岐,去推殿门。
没走出几步,她却被人拉住。
姜思菀垂下头,望向自己被拉住的衣角,而后顺着这双手,目光往上,落在苏岐的脸上。
他唇色有些苍白,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杏色衣角一颤一颤的,是他的指尖在抖。
“我没有杀人。”明明是一样的一句话,姜思菀却分明从他口中,听出恳求的味道。
那双眸子微微闪动,浓稠的黑色里,泄出星点一般的情绪。
是不甘。
他在不甘。
这个昨夜还在高谈阔论,三皇五帝之史信手拈来的一个人。
这个十六岁便金榜题名,一举考中解元的人。
如今,竟脆弱得如同蝼蚁。
姜思菀不知道怎样去形容这种情绪,就像是一团雾堵在胸口,让她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裙角,却纹丝未动。
自窗中透出的大片光辉铺在地上,姜思菀背身站在光下,而苏岐跪在潮湿的阴影里。
那双抹过脓疮膏的手越过光影交界之处,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似是在抓住洪流中仅存的一棵树。
姜思菀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十六岁高中解元的苏岐该是什么样子。
但无论何种样子,都不该是如今这个卑微的,因为生死而挣扎的蒲草模样。
她动了动唇,承诺的语言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压在口中。
她用力一拉裙摆,咬牙甩开那只手,转身推开殿门。
那只带着冻疮的手,在光中颤动片刻,像是被烫伤一般,缓缓地、无助地,再次瑟缩回阴暗。
慈宁宫外头站了不少人,王善已经率人去搜查监栏院,如今殿外站着的皆是一拢黑衣,面色严肃,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似是团团压顶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