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菀垂头一看,怀中的孩子似是累极,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她止了话头,将他面上泪痕轻柔擦净,无声叹了口气。
……
等姜思菀再推门时,已是月上枝头。
季夏抱着一件披风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上前为她披衣。
“陛下已经睡下了吗?”
姜思菀‘嗯’了一声,乖乖站着,等季夏系好系带,才深呼一口气,有些迟缓地开口:“季夏。”
“嗯,娘娘,奴婢在。”
“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做错了?”
季夏一怔,“娘娘为何要这般说?”
姜思菀抬头,只望见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从前我只想着明哲保身,护全自己,也护全慈宁宫。可我却从未想过,锦奕会如何想,他会受多大的委屈。”姜思菀声音很轻,被冷风裹挟,半点不见温度。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该主动出击,和李湛战上一场?”
“娘娘为何会这样想?”季夏握上她的手,眼中担忧尽显,“和襄王对抗,那是条九死一生的路,如今能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安稳度日么?
姜思菀极目远眺,看着这座暗夜中的紫禁城,陷入无边沉默。
*
另一侧,襄王府。
苏岐跪在堂中,眉目低垂。
李湛坐在首位,往他膝前一指,低声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一片还未烧尽的纸页,纸上撰着几个稍显稚嫩的方正行书,写的许是一句诗词,或者别的,烈火燃去大半,只凭零星笔画,辨不出具体模样。
苏岐便答:“奴才不知。”
李湛朝他身旁跪着的宫俾抬了抬颚,“你来说。”
“是。”宫俾一拜过后,开口道:“这是奴婢洒扫时,在慈宁宫里的火盆中寻到的。”
“是锦奕的字迹。”李湛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西、戎。”
是碎纸上的那两个字。
“陛下年少,学业不宜操之过急。他到底是读了什么书,能写到‘西戎’二字?”
堂下沉默。
他又转而问苏岐:“你这几日待在殿中,连陛下每日习读什么都不知晓?”
苏岐长睫微颤。
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西戎叛。
是他教过的那句。
他双唇轻唇,出声道:“除去每日批阅奏折之外,陛下还会习读千字文。不过前天,奴才似乎瞧见陛下从邓太傅处下学时,手中拿过一本书。”
“什么?”
“郑樵的《通志》。”
李湛皱起眉,“你真的瞧见了?”
“是。”
“你应该知晓,背叛本王的下场。”
苏岐俯身一拜,“奴才不敢。”
“这几日,慈宁宫中大小事务,务必给本王盯仔细了。”
“是。”
“好了。”李湛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回去吧,莫让太后起疑。”
苏岐躬身退下。
木门合拢,房中声音顿显模糊,只听见一句不甚清晰的“叫邓舒来见本王”。
苏岐收回视线,转过身。
似乎是在宫中之人抬头的同一时刻,他亦举头而望。
空中浓云滚滚,暗哑一片。
他拢了拢来时新加的外袍。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