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又是一声轻响,有人走了出来。
滚水之上,一只白皙的手掌拿着木瓢,将洗好的白米倒入其中。
沸腾的水面因外物的加入而稍显平静,随后,另一只手又往前,将砂锅的盖子重新覆上。
做完这一切,他停在她身边,开口道:“若安排妥当,她不会有事。”
姜思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嗯”了一声。
她出来时没有点灯,黑压压的浓夜中,只剩清冷的月色和炉火散出的微弱火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晃一晃。
“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她用木棍拨了拨炉火,低声道。
这宫墙这样高,季夏若走了,她何时才能再见她呢?
她自嘲地笑笑:“人不都是会这样吗?一旦拥有过,就会格外害怕离别和失去。”
苏岐沉默片刻,淡淡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
“必有烧手之患。我知道。”不等他说完,姜思菀便接道。
说罢,她抬眼,目光落在他因炉火而明明灭灭的面孔上,“那你呢?你有爱欲吗?”
苏岐垂下眼。
回答她的,只有身后呼啸而过的冷风。
*
年节几日,比起宫中的萧索,襄王府显然要热闹得多。
龙椅上头那位刚换了人,襄王又正是炙手可热之时,朝中官员好不容易抓住这次机会,无论品阶大小,都削尖了脑袋往襄王府钻,想着多在这位亲王面前露一露脸。
襄王府内一时接踵比肩,门庭如市,外头送来的礼物都能从库房一路堆到外院。
起初襄王还会亲自出面接待些品阶高的大臣,等人来得多了,他甚至连面都不露,直接叫人将礼放下,再自行离去。
越往后,这送进府中的礼品就越是贵重,以礼代面,谁的礼能博襄王青眼,便是自己往后平步青云的攀云梯。
直到初四那日,王府下人自外头抬进来一屏半人高的白玉珊瑚。
珊瑚本就贵重,更莫说是这般大,又如此白玉无瑕的一屏,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李湛开眉展眼,当夜便约见了送此珊瑚的安太尉。
安太尉原名安洪财,商户出身,靖宣帝继位初期,百废待兴,安洪财散财买了个富贵闲职,他身无长物,读书亦不怎么好,原以为仕途止步于此,却不料被靖宣帝看中其敛财天赋,一路提拔,甚至最后给了他一个太尉虚职挂着。
若说镇国大
将军赵逍是靖宣帝的后盾和强兵,那这安太尉便是他腰间能自行生财的钱袋子,国库每每虚空,都需要这位腰缠万贯的富贵闲人再往里填些。
商人逐利,背后的靠山没了,自然要再寻一个。这安太尉此举,便是在向李湛投诚。
送上门的钱袋子,李湛自然欣然接受。
两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直到夜色正浓,进了后半夜,安太尉才踉踉跄跄地自襄王府走出。
李湛送别他后,脚步亦是不稳,一路走走停停,酒气逼人。
行至外厅,一个女子停在前头,有点困倦地垂着头,似是正在守夜。
她看起来生得并不算高,灯火并不算明亮,使她一半的身子都隐在夜色里。
李湛醉眼朦胧地往前看,只觉那是半遮半掩,欲说还休,暖光勾勒出她并不算窈窕的曲线,倒是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迅速上前几步,一把搂住那人。
女子骤然惊醒,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要推开他。
她的惊叫落在李湛耳中,只觉那是恼人的尖刺,听的他脑仁作痛。
他不耐烦地拉起女子,手掌箍住她的脑袋,垂首粗鲁的贴了上去。
王府管家跟在他后面,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拉他,嘴里劝道:“王爷!王爷不可啊,这是凝青的妹子,今年不过十四,王爷若是想找女人,不若直接去后院,几个姨娘都等着您呢。”
李湛晕晕乎乎,压根听不清他这一堆说的何意,只觉管家如蝇虫一般围在身旁,打扰他刚起的兴致,实在聒噪。
“滚!”他甩开管家,一把拉住女子,随意寻了一间门房,便要推门入内。
“王爷!王爷醒醒!你看看奴婢,奴婢是凝冬……”那女子被吓得涕泪横飞,几乎是竭尽全力挣扎,奈何那只握在她腕上的手如铁钳一般,半点也没有松动的痕迹。
眼见就要被他拉进门去,她心下绝望,再顾不得其他,将前头的男人奋力一推!
李湛脚步本就虚浮,骤然被一股蛮力冲撞,身形不稳,竟是直接撞上木框。
他痛呼一声,酒醒了大半,顿时怒火中烧,刚要转头,却是眼前骤然一黑,竟直直栽倒在地。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管家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去扶李湛。
凝冬自觉闯了大祸,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喘着粗气,一步步,磕磕绊绊地往后退。
管家哪里能放过她,当即便喊:“来人!快来人!”
不多时,四处跑来不少下人,管家一手扶起李湛,一手指着她道:“把这个谋害王爷的贱婢抓起来!押进柴房等候发落!”
“是!”两个下人得了令,一左一右架起女子,将她拖拽去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