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她的目光,苏岐稍稍低头,朝她望来。
他神色淡淡,目光亦是平静,似这里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之地。
“你待在外面吧。”姜思菀道。
似是察觉出她的想法,他摇摇头,低声道:“无事。”
姜思菀不动,“你不必勉强……”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孔中,瞧出些旁的蛛丝马迹。
被她这般看着,苏岐双唇微抿,又道:“不必担心。”
“真的没事?”姜思菀又问。
苏岐点头。
他袖下的指尖弯曲一瞬,垂眼之后,眸中被深藏的情绪才在暗处泄露些许。
为何她总是这样。
明明高高在上,明明云泥之别,
偏偏在一些连他都注意不到的角落,为他着想。
若只是伪装,真的可以这般自然,又做到如此程度吗?
见他不似撒谎,姜思菀放下心来,抬脚踏入门内。
既然是关押罪奴之地,其中环境自然算不上好。
院子不大,几排宽大的竹架横在其中,架上被晾了许多衣服,似是刚洗出不久,上头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
几个穿着统一的女子待在院中,或坐或立,都在忙自己手中的活计,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姜思菀。
姜思菀略略看过,瞧见一个瘦弱的女子前头堆着的衣裳格外多些,甚至要比其他人多上两三倍。
她手上生了很重的冻疮,远远看去红肿一片,可就算如此,她依旧咬着牙,在冰水中一件件地搓洗衣物。
姜思菀脚步一转,朝她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院中劳作的人中有一人忽然起身,面色微怒,抱起自己身前的衣物大步走到瘦弱女子面前,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快些洗!这些今日休息前都要洗完!”
“洗完之后,顺便把这些也洗了。”她松开手,怀中的衣物如雨般落下,砸了女子满身。
女子惊叫一声,将自己从衣物中解救出来。她咬咬下唇,似是已经习惯,并不惊讶,只不过是看了那人一眼之后,便默认下来。
站着的女子却因为这一眼忽而恼怒,骂道:“看什么看,你作死啊!”
她的声音很大,院中几个劳作的奴婢也纷纷停下,朝她看去。
她们的目光或冷漠或麻木,抑或是幸灾乐祸,独独不见同情和不忍。
有人嗤笑着接话:“姐姐跟她生什么气,她不是一直是那副死样子吗。”
“就是。整天摆着一副清白样子不知要给谁看,这里是掖庭,还以为她是什么娇小姐呢。”
“还真是娇小姐,昨晚上我还瞧见她拿着炭条写字,人家进宫前是‘读书人’,清高得很。”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嘲笑,“什么读书,在这宫中最没用的就是读那些劳什子书。”
“人家寒窗苦读十年能做官,就她来做奴婢,读书有个屁用。”
“就是,就是。”
……
那些话越说越是过分,到了最后,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那个瘦弱的女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头低低埋着,在一把把尖刀一般的话语中发着抖来。
姜思菀听得眉头紧皱。
人在一个团体中,会下意识排挤异类。而在掖庭这种地方,最异类,也最让同伴无法忍受的,并未是显而易见的缺陷,而是旁人无法拥有,让人心生嫉妒的‘长处’。
读书识字之人,便首当其冲。
这便是在无尽压抑的底层生活中,催生出来的恶意。无法彻底消解,更无计杜绝。
姜思菀觉得难受。
她沉下脸,高声叱道:“闭嘴!”
这一声突如其来,如雷般乍响,一瞬间,院中其余声音尽消,皆齐齐朝她看来。
最开始闹事的那人蹙着眉上上下下打量姜思菀,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是何人?”
姜思菀不喜奢侈,平日的装束也是以舒适为主,是以她今日所着实在素净,单凭穿着,实在看不出是何身份。
但她长相实在抢眼,看模样,该是个主子。
在宫中生存,察言观色最是重要,她这般问,便是在思量,这人她惹不惹得起。
姜思菀冷笑,“我还要问你是何人,谁给你狗胆,竟敢随意欺凌旁人!”
“你骂谁是狗?!”那人指着自己,瞪大双眼。
她和这里管事姑姑有些关系,这里又尽是些犯人底层,大人物嫌这处腌臜,从不会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