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夜宴席散尽,李湛喝了不少酒,尽兴而归之后,姜思菀才同锦奕一同离席。
方才李湛兴起劝酒,姜思菀推辞不下,几杯下肚,面色便有些酡红。
锦奕靠在她怀中,呼吸均匀起伏,已然十分困倦。
姜思菀怀抱住他,将凉风隔绝在外,目光却是落在前方领路的苏岐身上。
他脊背挺直,头发一丝不苟的绾在黑色乌帽中,身形单薄的如同纸片。
如今的他,和歌女口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直到回到慈宁宫,锦奕睡下之后,那目光依旧没有挪开。
苏岐原本不甚在意,直到众人退去,他立在帘后,依旧能感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这才开口:“娘娘?”
“嗯?”姜思菀回神。
身上有些燥热,她伸手,在面上随意扇了扇。
“可要奴才备醒酒汤?”
“不必。”姜思菀摇头,“我没喝醉。”
她往后一倒,随意歪在榻上,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丝丝酒气混着熏香穿过帷帘,钻入帘后之人的鼻腔。
她的身影隐在帘后,看不真切,只声音带着些慵懒。
苏岐注视那道模糊的身影片刻,随后轻叹一声,“奴才知晓了。”
*
叫卖声,鼓点声,流水声……
一条小河自街角蜿蜒而出,河上飘着几条不大的小船。
船头撑船的渔夫同姜思菀对视一眼,冲她笑笑。
姜思菀亦回以微笑,蹲下身,自岸边捧起一汪水。
水流自她指缝间流过,却如空气一般,无知无觉。
自从穿越之后,姜思菀便很少做梦了,何况还是这样清醒的一个梦。
周遭建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不似京城,反倒有些江南的意味。
她有些新奇,重新起身,自街道中穿行。
不出几步,便又猛地顿住。
前方人头攒动,有一队凶神恶煞之人正围在一男一女周遭,看模样,似是在争吵。
其中的那位女子似是被拉扯过,衣发稍乱,正掩面哭泣。
而那男子……
姜思菀愣愣地看着。
是苏岐。
是年轻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苏岐。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簪得有些松散,几缕垂在肩上,斜斜立在女子身前,看似随意,却是将女子护得严严实实。
在他对面,为首之人喊话道:“苏学子,你如今风光无量,老子敬你是个文人,这才没让兄弟们直接动手,这小娘们家里欠了老子的银子,早就将她抵与我了,识相的就赶紧让开,莫为无关之人毁了前途!”
苏岐闻言微微勾唇,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若要银钱,自有其他抵债,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他的声音是醇厚而柔和的,不似日后带着些干涩与嘶哑,像是还未经雕饰过的玉石。
姜思菀又往前几步,目光落在这个不曾在她记忆中出现过的苏岐身上,仔细端详。
他嘴角噙着浅笑,面上有些未加掩饰的肆意与傲气,半点也无身处险境的自觉。
如此鲜活。
“呸!”为首之人道:“她家里连块瓦片都穷没了,除了女人,还有个屁。”
“这样吧。”苏岐歪头瞧了那人一眼,自怀中摸出一块白玉玉佩,随意扔到那人身上,“你瞧瞧这个,能不能抵消她的债。”
那人原本还有些轻蔑,待看清了玉佩模样,忽而又转了态度,“这,这不是……”
“江淮朱家送来的,够了么?”
“够了够了。”那人满脸堆笑,“不愧是声名大噪的苏才子,是在下唐突了,这下这就走,这就走。”
等那群人走了干净,苏岐身后那女子才缓缓走出,她脸上泪痕未干,同苏岐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子。只是,公子将朱家送的物件转手于人,是不是……”
她抬头,面上怯怯。
是那名歌女。
“无妨,不过是些不怎么实用的小玩意,他们送得太多,我正不知如何处理。”苏岐满不在乎。
他少年成名,正是风头无两之时,世家大族都想拉拢,自然也不缺这些金银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