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或许是有苏岐看起来太像一个正常男子的模样,也有她内心根深蒂固的尊重价值观。
现代还有变性人呢,阉人也不算什么,要说区别,也不过在于那可有可无的二两肉。
可在这里,在这个时代,阉人,便是金字塔中的最底层,是不见光的残缺之人,是没了骨头的伥鬼。
伥鬼若离了地狱,暴露在日光之下,还能活吗?
“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姜思菀想要同他解释。
可语言终是苍白,那些解释之词自她唇舌滚过一遭,又被她重新咽下。
“抱歉。”她只能道。
苏岐摇头,“不必。”
他指指棋盘,“娘娘不落子吗?”
姜思菀抿唇,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次挪向棋盘。
她抬手,迟疑之间,落下一子。
落子之后,这才发现黑白交错之间,她的黑棋早已没了退路。
她叹一口气,“我输了。”
苏岐轻轻摇头,抬手一点点将棋子拾回棋奁,“娘娘方才心思不在棋上,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他将装好的棋奁递来,“要再来一局吗?”
这次姜思菀持白,先手落子。
仿若中间那处插曲不过寻常尔尔,苏岐接着方才二人商讨,淡声道:“赵太妃虽已答应,但赵家真正的掌权人,还是镇远大将军,赵逍。”
若无赵逍同意,只一个赵眠酌,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姜思菀点头,“上元节时,宫中妃嫔可面见亲族,到时眠酌会为我引见赵将军。”
如今距离上元节,只有短短十日之期了。
“赵将军虽刚正不阿,却也固执迂腐,娘娘若想说服他,怕是要费些口舌。”
“我知晓。”姜思菀微一蹙眉,也有些忐忑。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就越是固执自负,她毕竟身在后宫,想要说服一个身在前朝,且身经百战的镇国将军,绝非易事。
她抬头,看着苏岐道:“你可有良策?”
苏岐指尖在棋子上摩挲,思忖片刻才开口:“赵将军久经沙场,自官场亦沉浮三十余载,他心直口快,最不屑阴谋诡计之辈,娘娘若见了他,以诚为先。”
姜思菀点头,表示记下。
他又道:“只口头约定,怕是不足令他信服,不若率先拟旨,以契为约,谈成一场对双方都好的交易。”
“好。”姜思菀应下。
*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朝臣的年节休沐已经结束,锦奕称病不临朝,前朝诸事,便被李湛全权接管。
他因此忙得脚不沾地,亦没什么功夫入后宫去烦姜思菀。
只不过,倒是依旧隔三差五差人送些稀罕玩意进慈宁宫。
除夕夜的那件事,似是从未发生一般,若姜思菀和锦奕老老实实,李湛也不介意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件事就如被纸掩住的窟窿,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长兴前日来慈宁宫,同姜思菀对过这次上元节宫中各处安排。
姜思菀实在怵了宫宴,瞧着李湛也没有想要办宴的意思,这上元节的宴席,便被她直接否决。
最后定下的方案,便是宫中多布置些花灯,再以锦奕之名,往各宫赐些汤圆便罢。
姜思菀这日起个大早,装扮过后,和锦奕一齐用膳。
锦奕这几日憋在寝殿,实在无趣,好不容易熬到上元,终于得了姜思菀准许,可以痛快玩上一日。
他肉眼可见的兴奋,小脸红扑扑的,虽人还在饭桌,心却早已飘往九霄云外去了。
“母后,孩儿可以召文泉入宫吗?”他期待地问。
姜思菀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汤圆,温柔道:“不行哦。”
她的神色和吐出的话落差太大,锦奕一直没反应过来,“谢……啊?”
他一瞬间蔫了下去,“为何?”
“薛文泉是吏部侍郎之子,如今你称病不再临朝,也要避免同朝臣过多接触。”姜思菀尽量让自己说得简单易懂,“你越沉默,李湛才会越发放松警惕。”
锦奕不大高兴,“可是文泉并非朝臣,朕不过是想同他一起玩耍,也不行吗?”
姜思菀道:“你虽开心,却是给薛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他在朝中本就举步维艰,若他让薛文泉应召入宫,便是亲咱们远襄王,若不让薛文泉入宫,便是向襄王投诚,他一个只想为国效力的清官,你又何必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锦奕苦着一张脸,似懂非懂,却不再要求,只点点头道:“朕知晓了。”
姜思菀抬手,摸摸他的头,“锦奕再等等我吧。”
她看着只到她腰间的孩童,郑重道:“再给母后一点时间,母后向你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