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似是上天都在哀叹一位大儒的离世,京城的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日,到了杨仪头七这天,淋淋漓漓的毛毛细雨陡然增大,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杨仪乃三朝元老,曾任数十载太傅,十年前身体抱恙告老还乡。辞官过后,他虽不在官场,名声和影响力却不减,他满腹经纶,却是两袖清风,不爱钱财酒色,独独爱才。
若是文章入了他的眼,莫说是高门大户还是寒门学子,他皆一视同仁,倾囊相授。
如
今朝中大多臣子皆出自他门下,可以称得上一句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锦奕虽未得过他的教导,但崩逝不久的靖宣帝曾是他的学生。他如今亡故,锦奕作为新帝,合该去拜祭慰灵。
姜思菀换了一身素色衣衫,下辇之后,自东华门乘上马车,同锦奕一块往城外去。
杨仪喜静,灵堂设在离京不远的一处内宅。他这一去,满京哀叹,白色缟素自东华门开始,一路往城外铺开,大多是受过他恩惠的学生自发悬挂,这等规模,足以瞧见杨仪的声望之重了。
他们这趟出宫,本就是为表新皇仁孝之心,出行排场虽不大,却也是该有的都有,两排侍卫围在两侧,最前头,一位侍卫骑在马上,手拿长鞭,啪的一声,鞭声同警告声同时响起,为其开路。
锦奕撩开窗布,好奇地往四周张望。
因是大雨,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大半为生所迫行色匆匆,也有几个一身素衣,同他们去的是一个方向。
听闻鞭声,外头行人立即散开,自发走自街道两侧,又是畏惧又是好奇地往中间偷瞧。
苏岐撑了一把素伞,走在车旁。
他伴驾出行,故而依旧是一身靛色监服,头顶的素伞被他压得极低,盖住大半张脸。虽是如此,只瞧他挺直又清瘦的脊背,也能感觉出一股淡淡的冷冽。
周遭之人瞧见他身上那服太监服饰,又看看马车上明黄的穗子,便也晓得是何等贵人出行。
这一路走得不慢,巳时过半,便瞧见杨府门匾。
等马车停稳,苏岐上前几步,躬腰伸手。
姜思菀撩开门帘,手掌落在他掌心,温热的五指忽而触上微凉的肌肤,有些冷。
车前已备好软凳,她抓紧那只手掌,一个用力,起身下车。
杨仪生前清廉,院子修得并不奢华,倒是格外雅致,姜思菀抬首,正见府门前头,缟素之下,一块牌匾格外醒目。
“高风亮节。”她小声念。
掌下的指尖抽走,苏岐将伞举在她头顶,出声问:“娘娘可要进去?”
姜思菀回头,见锦奕也已下车,由凝青在后撑伞,便点点头道:“走吧。”
陛下和太后亲临,乃是大事,杨府中人得了消息,提前清过场,只留下些伶俐的家仆在外候着。见他们来了,府中之人齐齐跪拜:“参加皇上,参加太后。”
杨仪的夫人和儿子先前生了意外,早些年去便去了,如今在府中主持丧礼的,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学生,周坚白。
如今周坚白一身麻衣孝服,眼睛哭得有些发肿,正跪在最前。
锦奕按照来时姜思菀教过的,上前几步将他扶起,“不必多礼,起身吧。”
他眉头微蹙,怅然道:“前些时日还听闻杨公身体康健,怎得这般突然?”
周坚白缓缓起身,以袖拭泪,“老师年迈,受不得寒。前几日乍暖还寒,老师受了些凉风,染上风寒,便病倒了。学生无用,原以为不过是吃几服药便能好,却不料、不料……”
杨仪今年七十有六,这等年纪,哪怕是一场小病,亦是凶险。
锦奕叹一口气,“你也不必自责,生死之事,本就难以预料。”
他不过是个大半个孩子,如今肃着脸,讲这等大道理,其实有些错位的滑稽之感。
但在场之人却无人敢笑,周坚白点头道:“是,微臣谢陛下体恤。”
他侧身让出大门,指了指府内正前,“老师棺木停在正堂,陛下请。”
“嗯。”锦奕应下,“走吧,朕同母后送杨公最后一程。”
圣颜不可直视,何况这次来的还有宫中的太后,周坚白全程低垂着头,不敢上视,只默默在前头带路。
到了正堂,周坚白在棺木前跪下,抓过一把纸钱洒入火盆,‘呼’的一声,火舌膨大,片刻就将纸钱烧了个干净。
锦奕弯腰,朝棺木一拜,“恭送杨公。”
姜思菀亦同他一同弯腰,向棺木行了一礼。
起身后,她开口道:“杨公德高望重,大盛失他,是大盛之憾。”
说罢,她偏过头,朝周坚白问:“哀家虽在后宫,却也早闻杨公大名,闻此噩耗,亦是悲痛不已。不知周卿可有杨公所留书注?哀家想留下几册,以慰哀思。”
听闻此话,周坚白有些受宠若惊,忙道:“自是有的。”
“微臣这便去找。”他起身,往堂外走。
跨出门槛之时,恰恰同外头撑伞的靛衣内侍擦身而过。
他垂着眼,并未留意,匆匆而去。
“进来。”等周坚白走得远了,姜思菀忽而道。
苏岐抬起素伞,露出一双纯黑的眸。
“若想亲自祭拜,便进来。”姜思菀的目光同他相撞,又道。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顶,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