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晨雾,贴着地皮爬来爬去。
青紫色的云层又压了下来,天光灰白,雨丝织成网,把整个码头罩成一口生锈的瓮。
雨还在下……。
失了昨晚的暴烈,只剩下阴冷,绵密如针,戳在脸上,是一种迟缓的、浸透灵魂的痛。
“咔嗒”一声,铁门在身后合拢。
安全屋里的最后一线暖光,连同张姐那声没哭完的啜泣,被齐根截断,隔绝在门外沉甸甸的水汽里。
老陈倚向集装箱,后背抵着铁皮。
手有些抖,摸出的烟,滤嘴早被泡软。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几下,总算舔上烟头。一缕暗红在指尖亮了亮,旋即被水汽吞没。
膝上摊着《锈铁册》。
方才屋里的一切——
张姐耸动的肩,林三酒握住许念手,都像隔了层水雾。
他看见了,听得到,却怎么都融不进去。
老陈有点怕了…怕这副锈蚀的躯壳再往前一步,会把某些更脏、更冷的东西,带进那片本就不那么牢靠的暖光里。
忽然,册子震了一下。
不是风,是它自己在颤。
封皮底下有根弦被拨响,震感透过膝盖,直钻进骨头缝,寒意比这冰雨还冷。
老陈低头…。
册页正自行翻动,纸张出干涩的沙沙声。
翻到某页,停了。
暗红色的液体正从纸纤维里渗出,缓慢、黏稠地凝聚成一行字:
执法者陈建国·情感负债明细(归档年份:oo-o)。
老陈的目光扫过。
那些条目冰冷如锥,一根根钉在眼底:许念做噩梦他守着的凌晨,她学骑车他录下的黄昏,那个雨夜他抱着她到天亮的六小时,圣诞夜他点头说“每年都在”的瞬间。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应的“已预扣代价”:右眼模糊,机械臂磨损,感官钝化……他曾经以为的工伤、疾病、自然衰老,全是明码标价的偿还。
这五年,他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伸手,都签了一张看不见的借据。
册页翻动。
新的字迹浮上来,更大,更浓,红得黑:
「即时清算通知」
依据圣器《情感债务追溯协议》第条,你已触强制清偿程序。
待清偿债务:o年月o日雨夜事件(重度父性介入)。
清偿方式:提取该事件核心记忆之感官细节。
拒绝后果:立即降格为“债务仆从”,剥夺人类身份标识成为“星之眷属”。
“人类?”老陈手指停在纸面上,“我还他妈的还算是吗?”指腹蹭过的地方,纸张冰凉,像死人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