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瓦碗硌得她牙齿生疼,荡起的酸梅汁也叫她泛起了恶心,她撇开头,不愿意张口。
又是一阵抽痛,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眼中含泪地求道:“嫂子,不吃了……让我快些生了吧……”话音未落,那下腹的痛,像是要从内里把她撕裂成两块。
那稳婆见过许多生产时哭天喊地的女子,压根不理会宁洵哀求,只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夫人先吃了,才有力气,也不必大喊大叫,都忍着,等一下一鼓作气。”
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宁洵更加绝望。
分明慈眉善目,却句句冷如阎罗。
此时此刻,她半坐半躺,身下汩汩流出热流,已经完全轮不到她掌控自己。
直到痛意变成了稳婆说的那样,她才遵照提示,缓缓呼吸、用力,手下揪着的被褥几乎都要被她撕扯开,一如身上某处。
屋里放着两套衣物和换洗床褥,水盆里冒出热气,像是早就备好的样子。
宁洵来不及思考,只是看到那桌边备着的剪刀时,泪水汹涌夺眶,绝望地拼尽全力,痛呼一声后,终于听到了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那一刻,哭声如天籁般动听。
就好像上天让孩子的哭声告诉她,她不必被剪开了。
她卸下了力气,彻底躺进了被窝里,深呼了一口气。
“夫人,还不能休息,要继续用力。”稳婆的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她一张大汗淋漓的脸。
宁洵见了那大红粗剪子,顿时竭力又哭又喊的,只觉得一用力,滑落了什么东西后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睡过去前,依稀还听到稳婆还举重若轻地说了句她生得快,一切都顺利。
她再也说不出话,可心里却念着,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不管是陆礼的,还是陈明潜的孩子,她都不想要了。
屋子里孩子哭声渐起,却没有了产妇的哭啼喊叫,陆礼有些不耐烦地敲响了门框。
进来时,稳婆口中连声产房不吉利,笑意却堆满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眼瞧着陆礼衣着华贵,泰然自若,她自然以为是孩子父亲。
“恭喜少爷,喜得千金。”
孩子皱巴巴的,一头浓密黑发贴着头皮,浑身通红,像个不安定的小猴子,正哭喊着,翻腾着一双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探寻世界。
小巧的嘴巴空荡荡的,嘴角流下两条清涎。
“我……我没有净身。”陆礼看着那送到手边的孩子,一改方才的愠怒,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所有人都说这是陈明潜的孩子,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
前些日子得知宁洵怀孕时,她已经显怀了,他马上想到待她生产后就把孩子抢过来。
按兵不动地等到她生了孩子,否则她驮着这个肚子,稍有不慎,也危及她的性命。
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陆礼恨恨地想。
孩子是他的,还是陈明潜的,都没关系,横竖是宁洵的。
只要她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会成为逼迫她妥协的利刃。
宁洵没了家人,他也没了家人,本来彼此就应该是彼此扶持的家人!
可是宁洵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陆礼发懵地望着那软乎乎的肉团。
“这孩子长得像少爷您呢。”那产婆笑嘻嘻地说道,一张面容尽是讨好的笑意。
其实陆礼哪里听不出来她是在哄自己,这孩子分明像极了宁洵,嘴巴也小巧精致,哭的模样更像。
至于像陈明潜?那是半分也没有。
“当真吗?”陆礼声线清朗如风,又定睛看了看。
“当真当真,我接生的小孩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您这千金鼻梁高挺,耳高于眼,像她母亲,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彩。可周身的气派,却与少爷神采相似,旁的等明日退了水肿再看,想来少爷和夫人都是顶好的模样,这小姑娘也必定可人得紧。”
这一连串的夸赞,倒真夸得陆礼也晕乎乎的,他本冷怒着,霎时间也没有了怒火,点点头,让迎春带了产婆下去领赏,自己如释重负。
榻前,宁洵满头大汗,却睡得安详。
只是没过多久,孩子的哭声,让她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双眼,像是做梦般,看着陆礼的面孔。
他一袭白袍,坐在昏暗光线里,也定睛看着她。
奇怪的是,宁洵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经历着要被剪开的恐惧,再看陆礼,他也像个人了。
迷迷瞪瞪间,她拖着陆礼的手,像是讨好,也像是哀求,像一个失了母亲的小猫。
女子既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只是默默地靠近他。
寂寂长夜里,陆礼想起宁洵除夕那日,也是这样靠近自己的。
一想到她当时已经见过陈明潜,兴许还怀了这个孩子,靠近他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放松警惕,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甩开了宁洵的手,冷笑道:“怎么,现在又想来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