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反驳如冰冷的刀,只插宁洵心脏。她僵住手下动作,望着郑依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全身,眼眶通红。
这些话,本不是对她说的。
而是郑依潼在自我埋怨。
她一朝得手,失去了斗志,又在长久的徒劳坚持中,崩塌了意志,这才产生了轻生之念。
宁洵想起了父母家人,若是她死了,世上就再也没人认识他们了。
她得好好地活着,替他们看遍世界。
“陈明潜待我真心,若是没有他,我还要吃上许多苦。”
她知道世上并非全部都是好人,可她要是不这样想,满脑子就都会是揩她油的登徒浪子,克扣她人工的掌柜,偷了她一年辛劳钱的老板……
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她的世界又都是坏人。
因此她像是暗示般,告诉自己,遇到的都是好人,是她真心实意喜欢的人。
窗外原本倚柱而站的身影僵着,陆礼藏身檐柱后,脸色沉郁。
她是真心喜欢陈明潜的。
只是为了自己不对他下手,才说那样违心的话。
陆礼沉默地下了台阶,把臂间麻布褪下,落寞地丢在了地上。
知政堂的砚台浓墨铺陈,陆礼蘸墨写完丁忧守孝的申请后,复信徐怀清。
得知宁洵身份时,徐怀清说了他们二人不适宜在一起,还问陆礼身为命官,又是泸州新商策的提议者,是否选一条新路?
当时陆礼尚且不知家中情况,却已经有些心动。
徐怀清的问话问得隐晦,可陆礼却听得明白。
大周元正帝年纪接近六十,却三立三废太子。这两三年,他身体越发羸弱,可太子之选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都死死盯着。
其中,淮安王凌安阳势大,又是皇上长子,朝中拥趸过半。
而淮安王的政策一出,便引得定风县数百人沉尸江畔,三十一官员受罚。虽年岁久远,可在太子人选定下前,他自然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
野心居于其二的,便是晋王凌慕阳。
比起淮安王,晋王时年二十三,年富力强,且带兵打仗、文治武功,均属上乘。
依照徐怀清看来,晋王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陆礼对此事也偶有思量,晋王主修清河台,力求河运畅通,与他政令不谋而合。
只是他本是纯臣一派,若是借此机会入了晋王一脉,日后成王败寇,便再无回头路了。
他胸膛一口浊气渐沉,那日救人伤残的臂弯隐隐作痛,一想到宁洵对他毫无关心,他心里就忍不住要发怒。
信笺才寄了出去,却听闻宋琛面色慌张地说,巡察御史的官轿,已经落在了知府大门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刘演尽陈陆礼纵父行凶的弹劾书。
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停歇的一日。
第42章御史大夫
此番前来的并非都察院元正,而是正三品巡察御史张开扬。
那行驾磅礴,黑压压一片,光是巡察卫队就有一百二十人,在泸州府前浩浩荡荡排开,令人望而起敬。
官员巡察替天子牧狩,虽称不言不报,秘达属地,但因官员代天受礼,一般仍需提前告知,以防接待礼制不合,冲撞天威。
此次张开扬巡视,曾有一封短书告知,可具体行驾日期、天数、人选等悉数未定。时近年节,众人皆道此行会待开了春才启程,论及脚程,怎么也要二月才来了。
如今转眼便已经大驾光临泸州,实在叫人措手不及。
张开扬面容未露,身边的总管便半笑半恼般,对一身绯服的陆礼道:“知府衙中马厩窄小,竟连御史大夫行驾都无处可去。”
闻声,宋琛脑子唰一声惊醒,马厩不小,也有足够停车余地。
这分明是在控诉泸州地方没有提前备好空
马厩,要御史行驾和他们地方官车马一同停放。想来这位御史十分注重等级,不能容忍地方官员与他车驾并停。
短短一句话,已把这位御史的脾性,露了个清楚。
宋琛心里暗道此后的许多接待事宜,都需慎之又慎。他默数眼前手持仪仗、威据马背的百余人,细细揣度该安排在哪个客驿才不失体面。
正当宋琛还在苦苦思索时,陆礼已经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身姿如松,正襟道:“府上失火,恐不宜接待天子代狩尊驾。大人圣体,可到泸州前帅府开辟办公之所,亦不失我朝天子威武。卫队者众,分批入住泸州专侍官员的客栈,金瑞客栈。”
陆礼此言铿锵有力,言明了御史乃是替天巡视,一切权力,皆来自于天子,故而那些拿腔拿调的,都不过是狐假虎威。
宋琛沉思片刻已然明白,陆礼官职比御史低了一阶。可当朝御史巡视只为收集工作情况,并无权责罚过错,不需太过谦卑,一切照着规矩来,不叫御史拿到把柄。
况且他们同为朝官,只为天子效力,不为御史所用。
话虽如此,宋琛还是捏了一把汗。
陆礼是清直之人不错,可宋琛瞧着这张开扬诸多避忌,却不像是开明之人。
只怕如此二人冲突不断。
正这样想着,张开扬皮笑肉不笑地往宋琛官服上扫了一眼,训起陆礼道:“陆大人青年才俊,如此年岁,已经官居四品,身边人也需更精进些的,方能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