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泸州时,他还执意找过大夫,要给她针灸和用药,可如今他却问她这药苦吗?宁洵心里倒真的泛起了一股不知名的酸苦。
勺子里盛满了墨黑的药汁,她吹了吹,又轻轻瞄了一眼虚弱地靠在床背处的男子,心想他如今当真金贵得厉害,生个风寒就要死要活的模样。
之前被马蜂蛰得肿成猪头了,还能生龙活虎的找个帷帽遮丑呢,现在倒柔弱得不能自理了?
她喝了一口,应付地回答道:“不苦。”便要喂陆礼喝下,陆礼眨了眨眼睛,一把夺过她手中药碗,很是豪迈地凑到了嘴边,咕噜咕噜地饮罢。
“太苦了。”陆礼幽怨地把碗放回宁洵手里,像是置气般,躺回了床榻,并背过身去不看宁洵。
可
宁洵望着那径直躺下,占据了整个床铺的人,只觉得一日下来,他都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泸州重逢之日,宁洵不知陆礼是昔日的陆信时,也并未产生过这种遥远的距离感。
当时的陆礼,恼怒于她,因此千方百计地要靠近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虽然没有生气,可总让宁洵觉得有些冷冰冰的。
也兴许是生病的缘故。宁洵想,俯身靠过去他挺拔的背部,想与他说夜里她睡在外边。
可陆礼却突然挪开了她的掌心,不动声色地起了身,哑着嗓子道:“我染着风寒,我们还是分榻而眠比较好。”
未等宁洵反应过来,他已经拼了两张凳子,放在门口处,和宁洵的榻隔着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不容宁洵有分毫拒绝。
一夜无声,宁洵数着远处猿猴长啸的声声鸣叫,一共唤了二百七十八声,后来又换了噪鹃啼叫,直到远处钟磬初响。
翌日清晨,陆礼终于答应了连日回城。
羊肠小道蜿蜒曲折,不好骑马,杂草蔓枝招摇过路。宁洵的衣裙总被杂草勾连,她只好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上牵马走在前面的陆礼。
那厮走得飞快,也不说话,步履生风般,好似在带兵赶路。
“陆礼。”宁洵出声道。
前方人的脚步仍移动了一步,随即回过神来,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初夏的朝阳斜着照在陆礼脸上,金光映面,透亮无暇,就连额际可怖的伤疤,也在曦光中隐了痕迹。浅黄的光芒在他身上描摹了一层金边,高高竖起的发冠,雍容华贵。
他牵着缰绳的手也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可那日宁洵与他同乘出城时,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疤,如今却已经看不见了。
一年的南疆之行,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痕,宁洵都一清二楚。
即使他穿着一样的衣服,用着一样的脸,宁洵也知道,眼前的陆礼真的很奇怪。
从喂药时,陆礼脱口而出问宁洵那药是否发苦,到宁洵替他整理衣衫时的疏远,还有夜间分榻而眠的奇怪。
依照宁洵对陆礼的了解,他若是当真得了风寒,怕不是要日日黏在她身上要捏要捶的,绝不会是这般要强的模样。
甚至于方才唤他的名字,他竟也迟钝了一瞬,转身时,打量宁洵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他的伪装。
宁洵凝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若是此人和陆礼相识,如此考验她,是看不起她的脑子吗?若是此人和陆礼有仇,一夜之间替代陆礼,潜伏在她身边,如今,也该摊牌问个清楚了。
女子面容坚毅,迎着朝阳辉光。瘦弱的身躯,却好似新生的枝丫,用力地拥抱每一缕朝阳——
作者有话说:所以说,前面洵洵在不知道陆礼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陆信时,也会有感觉陆礼是爱她的,因为事实如此,也因为她敏锐的感知和彼此的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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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回家
在眼前人回答之前,宁洵心中就大概猜到此人是陆礼的朋友,而非敌人。
宁洵无亲无故,与官场之人也毫无交情。若说需伪装成陆礼,潜伏在她身边的,不外乎是陆礼自己安排的。
她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加害于她,就如凌祁阳那般真刀真枪是最快的,不必多此一举与她斡旋。
照此情形来看,若是宁洵不说破此事,他们便是要这样糊里糊涂的进城去了。只要回到陆府别院,宁洵浑身的注意力就会回到茹茹身上,即使这个假陆礼消失不见,她也不会觉得有异。
故而她觉得这是陆礼安排的善意伪装,为的就是要她单独一人回城。
或许她本不该多嘴戳破这一局伪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金陵,和茹茹团聚。
可是宁洵的心里隐隐升起的不安,随着亦步亦趋地跟随,渐渐壮大,成了不可忽略的执念。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些,她势必要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陆礼变得柔和了些,虽是不情不愿,也同意了宁洵的请求。可那夜他诀别一般的眼神,即使宁洵情动之际无暇相问,也还是捕捉到了那样暗沉留恋的情愫。
依依不舍,像是最后一面。
要把她刻在脑子里般。
原本宁洵也不做他想,可联系今日之事,宁洵却倍感不安。而此中异样,她无从告知他人,这本就是他们二人之间最隐秘的情绪。
他的心里必定有事瞒着她。
再者,陆礼不会武功,昨日此人警惕异常,睡梦中也能精准地抓住前来照拂他的宁洵,甚至将宁洵的手都抓伤了。
即使陆礼是个男子,也从未如此不知轻重。
故而此人必定不是陆礼。
宁洵心里愈发肯定,直勾勾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