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瘦高个的百户摸着下巴咂舌道:“说来也是奇了,顾佥事当年可是连兵部尚书家的庚帖都敢扔进火盆,如今可倒好,竟巴巴地把姑娘领进衙门,这冰疙瘩竟也有融化的时候?”
络腮胡总旗压低嗓音:“不过这姑娘也真是特别…进了敛房面不改色,方才我偷瞄了一眼,她正俯身验看白骨呢,这等胆色,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年轻校尉挤眼偷笑:“要我说,这才貌双全的冰雪佳人,配咱们冷面阎罗,恰是阎王娶观音,天生一对!”
几人正嘻笑到兴头上,忽闻一声低喝:“闭嘴,宁王来了!”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廊下立马鸦雀无声,几人齐齐低下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只见朱弘毅面色沉冷,疾步而来,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几个方才笑得最起劲儿的,此刻只觉脊背生风,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行至敛房门前,顿住脚步,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竟夹着一声极轻的笑语。
他指节微微收紧,在门口停了一瞬,终是抬手推门。
“咳。”
敛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周妙雅与顾凌云并肩立于骸骨前,脸上还带着方才发现关键证据时的振奋,她闻声回首,见是朱弘毅,忙敛衽行礼:“王爷。”
顾凌云亦收起笑意,拱手道:“王爷。”
朱弘毅的目光掠过顾凌云,落在周妙雅身上时,已化作一片温沉。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放柔:“可发现什么了?”
周妙雅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将方才所得娓娓道明,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王爷,三种白晶遇烈酒的反应分毫不差,可以断定是同一来源。”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眸因激动而格外明亮。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中的光彩,心中的醋意忽然就散了。
他抬手,自然而亲昵地将那缕滑落的发丝别至她耳后,温声道:“辛苦了。”
几个千户们恰好赶到,撞见了这一幕,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前嚼舌根说顾佥事铁树开花的,此刻全噤了声,有人小声嘀咕道:“看来咱们顾佥事,是没指望喽”
第46章
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
朱弘毅很自然地握住周妙雅的手,掌心覆上去,触感微凉。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周妙雅摇了摇头,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发现铁证的清亮神采。
朱弘毅却已回头吩咐:“长安,取我的大氅来。”
长安利落地从马车上捧来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朱弘毅接过,亲手为她披在肩头,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狐裘厚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冽气息,瞬间将她裹紧。
周妙雅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快,她侧首看着他,忽莞尔道:“王爷,线索既已明晰,我心亦随之澄澈,瞧这天公作美,落了雪,不如…我们去海子边走走?”
朱弘毅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点头道:“好。”
两人弃车步行,命长安驱车在后面缓缓跟着。
并肩踏着初落的薄雪,二人朝不远处的积水潭走去。
湖面早已冻得结实,光滑如镜,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不少百姓正在冰上嬉戏,欢笑声隔得老远便能听见。
其中最惹眼、最受欢迎的一种游戏叫冰拖床,人坐在小小的木架上,手持铁钎在冰上一撑,哧溜一声便能滑出去老远。
周妙雅驻足倚栏望去,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她从小生活在苏州,苏州鲜少下雪,即便是下,也只能看到假山残雪,此刻才是真实的冰雪天地。
朱弘毅察觉了,低声问:“想试试?”
周妙雅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边有百姓以租赁冰拖床为生,很快,长安便租来了一架。
朱弘毅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上坐稳,自己则立在她身后,接过铁钎。
“坐稳了。”他沉声道,铁钎在冰面上用力一撑。
拖床瞬间滑出,冷风夹杂着雪沫迎面扑来,周妙雅轻呼一声,身子下意识地随惯性向后仰去,脊背撞上了他坚实的小腿。
冰面光滑,拖床飞驰,枯柳与雪影飞速向后掠去。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木板,渐渐地,她便放松了下来,因在风驰电掣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唇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朱弘毅垂眸,只见她鼻尖冻得微红,唇角那抹笑意确是清浅又真实。
他手下不停,铁钎点,撑,划,操控着拖床在冰面上灵巧地穿梭,带着她绕开其他嬉戏的人。
一圈,又一圈。
周妙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她许久未曾这样开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