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刚伺候白芷用过药,见她进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白芷姐姐今日精神头不错,晌午还用了半碗鸡丝粥。”
周妙雅点头,走到床榻边。
白芷靠坐在引枕上,眼神虽仍有些涣散,但已不似从前那般惊惶空洞,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齐。
见到周妙雅,白芷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唤了声:“小…小姐…”
周妙雅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是我,今日觉得怎么样?”
白芷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反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呼吸也急促起来,眼底惊惧之色翻涌。
她费力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康…康…婧瑶…”
周妙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白芷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念叨:“文老夫人…药…药…”
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周妙雅。
周妙雅眼神沉静,继续温声引导:“白芷,你说文老夫人怎么了?药怎么了?”
白芷却突然抱住头,浑身发抖,像是想起了极可怕的事,嘴里反复念着:“苦…药苦…老夫人…喝…”
周妙雅将她轻轻揽住,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直到白芷渐渐平静下来,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
“好了,都过去了。”周妙雅轻声安抚,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待白芷情绪稳定后睡下,周妙雅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青黛跟出来,压低声音道:“姑娘,白芷姐姐这几日都是这样,时不时就会提起康夫人的名字和文老夫人的药…”
周妙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脑海中闪过文老太太药罐底的白晶,白芷破碎的呓语…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
康婧瑶…
首辅之女,文家嫡媳,身份尊贵…
若要对簿公堂,必须人证,物证俱全,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方能一击即中,让她无从抵赖。
如果白芷能再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需要知道,文老太太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芷如今的状态,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再次封闭内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熟悉,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环境,或许还要加上一些能触动记忆的引子。
安全…熟悉…引子…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若能还原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
可想到这里,她便想起了文毓瑾与康靖瑶大婚那日夜里,文毓瑾披着大红色的喜服,借着酒意,悄无声息地潜入文老太太卧室的外间,想要强占她的画面。
那画面令人作呕…
周妙雅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
她必须将文毓瑾带来的阴影,从那个空间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坚定,她转向青黛,声音平稳了许多,语气果断:“青黛,我需要你帮我布置一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热烈欢迎本文常驻配角——昆曲首次登场。昆曲就是明代晚期的流行歌曲,所以本文后面会经常出现昆曲。
《牡丹亭皂罗袍好姐姐》我最喜欢龚隐雷老师唱的版本,最喜欢江苏省昆,每年的春风上巳天我都会去看。
海子就是北京城内的水系,明代北京所称的海子并非一处,而是对城内、南郊几大片水域的通俗称法,大体可分北海子与南海子两组。为什么叫海子?是因为元代蒙古人在北京城建大都,把比较大湖泊都叫海子或海子淖尔,所以明代沿用了这种叫法。北海子指的就是积水潭-什刹海,南海子就是城南二十里的皇家苑囿。特意考证了一下明代北镇抚司的位置,离积水潭就走路五分钟的路程,所以就让小朱小周步行过去了[撒花]
冰拖床就是我们北方人现在玩的滑冰车,在明代的时候叫冰拖床。积水潭、什刹海、护城河等处,贫民拉拖床以糊口,乘客艳素杂遝,交拉如织。
第47章
接下来的两日,周妙雅都待在暖阁里,对着铺开的宣纸,一笔一笔地勾勒。
她闭目凝神,文老太太那间卧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最先落笔的是北壁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装饰着喜鹊登梅的雕花,床角处有一块因年久磨损形成的凹陷。
床往南两
步处立的是一扇六曲围屏,上面绘着淡雅的墨竹,屏心留白,恰好掩住床帐一半,既挡风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屏前东侧置有一张花梨木棋桌,桌面新漆未旧,文老太太素爱背窗面西而坐,对着残局沉思。
就连墙角熏笼上铜环的样式,周妙雅都记得分明。
她运笔极稳,线条流畅,不仅画出了家具的形制,摆放的方位,连帐幔的垂坠感,槅子架上诸多摆件的位置,都一一标注清楚,没有丝毫遗漏。
青黛在一旁伺候笔墨,看得暗暗咋舌,她原以为姑娘只是勾画个大概,没想到竟细致到如此地步,连煎药的小耳房里,药铫子与炉火的相对位置,窗台上晾晒药材的小竹筛,都一笔不落地画了出来。
“姑娘记得可真清楚。”青黛忍不住叹道。
周妙雅笔下未歇,睫羽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方寸天地是文老太太给予她仅有的庇护所,每一处细节,都早已刻入骨子里。
忽而,只听得门帘轻响,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