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抬眸,迎上他温柔中带着歉然的目光。她缓缓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意气,如今是性命。画作本是死物,若能凭几尺绢素,在泥潭中护住几分清白尊严,拯救出几户完整人家,它们才算物有所值。若只是将画作藏在深阁蒙尘,那才是真真委屈了笔墨。”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既然要卖,就要卖出能救命的价钱。我之前的那些无款画,仅凭几分祖父的笔意,便能引得京城震动。此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干脆一仿到底。不仅仿其笔法风骨,连提拔,钤印,都仿得一丝不差。祖父的真迹难寻,一幅文老太爷晚年精心之作,足以让那些趋之若鹜的收藏家们争破头。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筹到足够赎人的巨款。”
她此言一出,连朱弘毅都为之动容。
这不仅仅是卖画,更是要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一旦事泄,仿作之名传出,于她天下第一才女的清誉将是沉重打击。
她这是拿自己的清誉去换别人的生路。
朱弘毅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善良,勇气与智慧的光芒。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劝阻与疼惜都封在了喉间。
“好。”他只有一个字,承载了全部的信任与支持,“需要什么,让长安去准备。姚老先生那里,我来安排,必不叫人起疑。”
第67章
三日后,姚老先生亲自登门。
他被引入偏厅时,周妙雅与朱弘毅已候在案侧。
姚老先生未及寒暄,只将怀中画匣轻置于桌面。他打开匣盖,取出其中已然装裱好的画卷,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绢素铺陈,正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那幅《溪山访秋图》。
姚老先生的目光久久驻于画上,似欲将每一寸墨色都勘透。
良久,他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周妙雅,眸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与叹服。
“老朽眼拙,若非姑娘提前言明,乍看之下,几可乱真。这山石皴法,这林木点染,尤其是这题跋笔意,形神兼备,气韵暗合。姑娘于文老太爷笔法之精研,已臻化境。”
他枯指虚悬,轻轻点在那枚仿刻的朱印上,低声叹道:“这钤印的深浅,印泥的沉浮,竟毫厘不差,全无新硎的火气。这等手段,莫说市坊中那些粗劣的苏州片,便是放在文老太爷门生故旧之中,也断然寻不出第二人。”
周妙雅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只问:“先生看,可能出手?”
姚老先生收敛神色,低声道:“能,必能卖出高价。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慎重:“此画若在京城露面,风险太大。文家旧识,书画行家众多,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老朽建议,寻一南来的富商出手。他们附庸风雅,出手阔绰,且多不深究细节,只认名头与画艺。”
大晟承平百年,自隆庆开关之后,漕运海运皆通,商贾之利丰厚,早已滋养出一批富可敌国的巨贾。
按士农工商之旧序,他们虽仍为末流,但金银却能使鬼推磨。
他们凭借雄厚的财力,广置田宅,结交官宦,极力模仿士大夫生活。而收藏书画古董,便算跻身风雅,也暗暗量出财力深浅。
巨贾于风雅之渴,催生出满街的苏州片行当。然大多出自匠手描摹,形具神散,难登大雅之堂。
如周妙雅这般,得文氏真传,又能摒弃个人风格,全心投入仿古,几可乱真的作品,实属凤毛麟角。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姚老先生门下恰好有位精明的门生,素与各路商贾周旋。
由他作为中间人,将这幅《溪山访秋图》荐与一位正于京中采办的扬州巨贾。那巨贾一见此画,便被其文氏真迹的名头与精巧的画技所吸引,再加姚老从旁首肯,当下便以两千两白银的高价买下。
后续之事,便由顾凌云暗中调度。他寻来一背景干净,素日无涉的商贾,带着两名干练的伙计,怀揣巨款,直入教坊司。
那刘姓的管事太监果如所料,验过白花花的银子,又掂量着额外附赠的金叶子,一双浊眼立即被贪婪占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杨婉,陈淑仪,侯静云三位姑娘便已于册上销名,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人便已被带走了。
三位姑娘被搀入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青布马车,帘缝紧掩,蹄声急促,直奔通州码头。
码头岸边上早已泊着一艘客船,船身不大,却板厚钉密,可御风浪。
那船头立着位年方四十许的妇人,素衣素髻,眉眼沉稳,是一位已致仕的正直御史之妻,由顾凌云亲自安排,一路护送。
周妙雅和朱弘毅站在远处一座临河的茶楼雅间内,透过支起的窗棂,默默地望着码头。
他们看到那辆马车停下,三道纤瘦的身影被扶下,匆匆登上客船的跳板。
为首最高的那位女子,应是杨婉,她在上船前,驻足回望着京城的方向。隔得太远,虽看不清她的眉目,却见她抬手,似在眼角极快地抹了一下,便转身入舱。
船夫利落地撤去跳板,长篙点水,船身离岸,顺着运河水,向南驶去。
她们将被送往广州府,那里天高皇帝远,却商市发达,女子可靠手艺做生意安身立命,亦有顾凌云早年布下的人脉接应,或可隐姓埋名,重获新生。
直至船的帆影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之中,周妙雅才轻轻阖上了窗。
三条性命,终被笔墨与智谋夺回,她却只觉肩头更重。
庆幸与悲凉交织在一起,似乱絮般堵在胸口。
这世间,竟需要靠这样的方式,才能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而那些牺牲于党争之下的兴社学子们,却怎么也换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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