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她才极缓、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她看向他,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二郎…”
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
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
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辽东舆图志》上。
她猛地伸手,把它重新抓回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良久,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空洞的眼神中,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
她缓缓开口,问得极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二郎,孙女官说…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大将军周承山。”
“可为何…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
“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烛影摇晃,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是的?
黑水河一役后,先帝震怒,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自毁长城。
先帝一道密旨,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
所有战报,阵亡名录,功赏册籍,凡涉其名,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从未有过此军。
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并非不存在,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从正史中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以及某些人的心里,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
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着,在怀中胡乱翻找,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她盯着玉佩上的那个周字看了很久,忽然,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中。
是她大病初愈,第一次在宁王府暖阁里醒来时,青黛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姑娘可真是福大命大,听长安哥说,他们最开始在雪地里发现您的时候,你身上只剩中衣,因为身上都是伤,
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唯独王爷眼尖,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都掰不开。”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握着玉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就…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朱弘毅,那双红肿未褪的眼睛里,盈满了冰冷的惊悸与质疑。
她拼尽余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郎…”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猛地倾身逼近,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周承山的女儿?”
见他还是不语,她几近嘶喊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这枚玉佩?”
夜风骤狂,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朱弘毅见状,立即俯身,双手稳稳抓住她的臂弯,欲将她从冰冷地面扶起:“妙雅,你先冷静,听我说…”
“放开!”
周妙雅猛地挣开了他,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了书架。
她顾不上疼,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冰,冷得骇人。
“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这块玉佩,是因为我父亲,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