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微微垂眸:“皇后娘娘谬赞,设局救人的是宁王殿下,至于下官,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本宫欠你一个人情。”顾云舒淡淡道,目光却仍停留在周妙雅脸上:“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周妙雅立即伏身叩首:“皇后娘娘隆恩,下官铭感。然顾大人铁骨铮铮,为的是家国天下,臣女所尽不过医者寸心,实不敢言赏。”
顾云舒停住指尖的念珠,微抬下颌:“本宫最不喜欠人情,金银、田庄、铺面,随你开口,抑或…”
她眸光一转,语气仍淡:“本宫可向圣上请一道恩旨,将你司画女官的品阶,再提一提。”
周妙雅叩首及地,再抬眸时,目光正好迎上了皇后的目光:“下官感念皇后娘娘厚爱,确有一事,不敢求赏,只求娘娘成全。”
“讲。”
“下官想拜托娘娘,在宫中寻一个人。”
“何人?”
“一位姓孙的女官,年约五十许,苏州人。”周妙雅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她有个姐姐,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巷的文府当差。”
顾云舒指尖的念珠轻轻顿了顿。
暖阁内静默片刻,只闻沉香袅袅。
“好。”
半晌,她声音平稳地应了她:“本宫答应你。”
她目光掠过周妙雅低垂的眉眼,语气淡然却笃定:
“三日之后,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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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雅步出坤宁宫时,天边绚烂的晚霞已渐次铺开。
金红的余晖落在朱墙之上,琉璃瓦浮着温润的光。
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这座皇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里。
皇后身边的宫女如意执意相送,一路行至宫门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那日若不是周女官与宁王殿下,娘娘怕是…”
她声音哽咽,指尖收紧:“这份恩情,奴婢永远记在心里。”
周妙雅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安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
暮色中的皇城肃穆而宁静,既已求得皇后恩宠,此刻与她来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周妙雅回到宁王府时,夜色已沉。
她沿着回廊往暖阁走去,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思忖着:不知朱弘毅的头疼可好些了?
正思量间,青黛忽然从廊柱后闪出,笑吟吟地拦住她的去路,故作神秘道:“女官大人回来了?还请移步听风阁水榭,王爷有请。”
周妙雅眉梢微挑,疑惑地看了看她,见小丫头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不由得暗忖:这人前脚刚闹完头疼,这会儿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还是随那盏摇晃的绛纱灯往水榭走去。
水榭灯火铺陈,灯影投在碧水上,晃出一湖碎金。
周妙雅走近时不由怔住,宴席临水而设,满桌竟全是她偏爱的苏州菜。
樱桃汁酿的玫瑰松子糕,澄粉蒸出的薄荷茯苓团,桂花蜜渍的小汤圆,还有那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暖意盈怀。
朱弘毅一身月白道袍,负手立于栏侧,见她款款走来,眼底笑意比灯火更亮。
他抬手轻击,水榭不远处的观鱼亭中霎时亮起数十盏明灯,丝竹声悠然响起,但见一身水田衣的陈妙常翩然登场,自月影中步出,檀口轻启,水磨调婉转唱起《玉簪记·琴挑·朝元歌》: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
吴侬软语伴着粼粼水波,在夜色中荡开层层涟漪,一层层荡进她心里。
周妙雅依言入席,她望向朱弘毅的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动容,想起他白日里还因宿醉摁着额角说头疼,便不由自主轻声问道:“殿下的头可还疼么?”
朱弘毅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专心听戏。可他自己那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满园灯火,婉转水磨腔,都不及她唇边的一点浅笑来得动人。
朱弘毅执箸为她布菜,声音温柔:“寿阳公主最好苏样,特地从苏州请了家班进京,我惦着你爱听家乡戏,便借来府中一用。”
说着,他便舀半盏清炖蟹粉狮子头放入她碗里:“你只管尽兴听,不必顾我喜静。”
说罢,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只要你喜欢,便好。”
周妙雅望着碟中精致的苏州菜,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她想到这些时日的风波,想到那夜他醉酒昏睡时,未曾听见自己对他的表白…此刻在这属于他的府邸里,这人却温声说着“不必顾我喜静”。
水榭的灯火映在他月白的道袍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这一路走来,他对她的好,她自然都懂,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生来就站在云端上的天潢贵胄,而自己不过是无父无母,身份微末的孤女。
即便那三个字被他听见了,又能如何?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这满园灯火,婉转丝竹,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周妙雅低垂着眼帘,努力将险些滚落的泪意藏进了颤动的长睫。
朱弘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眸底的波动,侧首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她轻轻摇头,隐去眼底的泪意,似是借着戏文中唱词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将微微颤动的指尖从桌下悄悄探过,而后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牵手让朱弘毅的身形猛地一震,随即,他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指紧紧攥入掌心,力道大得甚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