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山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日你擅闯军营,按律当惩,周家军向来只认军法,不认身份。崇昀,去取戒尺来。”
那也是朱弘毅第一次见到周妙雅的大哥,周崇昀。
听到戒尺二字,朱弘毅未吭一声,更无半分不服,他心知肚明,周承山已留余地,既未杖责,也未动军棍,不过是戒尺示惩,已是格外开恩。
来福急的直哭,他扑向朱弘毅,将他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天潢贵胄,岂容你们滥用私刑?”
朱弘毅倒是不以为然,他用力推开来福,跪得笔直,右手毅然伸出,掌心向上,毫无惧色。
“好!有血性!”周承山朗声大笑,示意周崇昀上前。
周崇昀提起戒尺,在朱弘毅手上轻轻拍了五下。
朱弘毅惊讶地抬首,看向周承山。
周承山只是笑了笑:“小子,记好了,军令如山,战场无儿戏,真正的强大,不在你生来
的血脉,而在此处的纪律与担当。”
小小的朱弘毅腰板挺得笔直,嗓音清亮:“那等我长大了,也能做周家军吗?”
周承山晃了晃手中刻着周字的腰牌,朗声大笑:“小子,等你足够强大了,便来寻我,我亲授你周家军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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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朱弘毅将筋疲力竭的周妙雅抱回了暖阁,他拧了温热的巾子,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痕。
“妙雅。”
他低声唤她,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廓:“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周妙雅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空,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就在朱弘毅替她掖好被角欲起身时,她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朱弘毅顿时停住,回身坐回榻沿,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良久,周妙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二郎,你说他…真的会给你腰牌吗?”
他垂目,目光凝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会的,若你爹还在,他定会说到做到。”
周妙雅的眼睫又湿了,可她没有再哭,只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朱弘毅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
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说的是宁远之战,明军把十一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当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冲到城下时,炮手罗立等集中轰击,一发炮弹击中其营帐附近,努尔哈赤当场被爆炸震伤,随军撤退。
此文里北狄就是后金,我好像之前说过一次了。
第82章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妙雅除了做好自己司画女官的本职工作,便躲进瀚海楼的密室里,翻遍周家军旧牍。
只要是回房后,她便是倚窗发呆,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一般。
朱弘毅把她的情绪低落全看在眼里,他变着花样想让她开心起来,她却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索然无味。
时序转眼入了冬,北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朱弘毅瞧着她整日闷在屋里,眉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色,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带她去京郊汤山散心。
汤山位于北京城昌平县西北,自辽代起便是温泉胜地,元代更辟为皇家园林。
前朝留下的几处精舍,如今归大晟皇室所有,成了御用行宫。
出行那日,雪后初霁。
朱弘毅特意让青黛,长安和白芷一并随行,马车行了两三个时辰,终是到了汤山脚下。
掀开车帘,遥遥西望,但见燕山山脉覆着皑皑白雪,映着湛蓝碧空,如玉龙横卧。
行宫建在半山,殿宇不算宏丽,却清幽得宜。
几处泉眼冒着氤氲热气,咕噜咕噜地翻着水花。
朱弘毅命人临泉设敞轩,移来竹茶炉,内衬铜小炭炉,又唤青黛,白芷捧着锡茶罐,提竹篮,亲扫檐下新雪,以备煎水。
他更特遣人取来苏州虎丘茶,此种茶被文人间流传的《茶笺》誉之为天下第一,雪后烹煎,其味更清冽。
周妙雅披着狐裘大氅,静静坐在轩边,望着远处的雪岭出神。
朱弘毅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温声道:“暖暖手。”
茶烟袅袅,与泉边蒸腾的水雾交缠,映得人眉眼朦胧。
远处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在空谷中悠长回荡。
青黛捧了新烤的栗子,蹲在她脚边细细剥开,栗壳裂响,甜香气息立刻窜了出来,引得长安和白芷也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