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真的?”她轻声追问,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朱弘毅看着她这副模样,既觉好笑又生心疼,低低叹了口气,笃定说道:“真的,早就不生气了。若是还生气,我怎会留在此地?”
周妙雅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将脸重新埋回他的肩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嗓音发哑,带着哽咽的哭腔,低低唤着他:“二郎…谢谢你…”
第93章
长安自外风尘仆仆地归来,一入西山行宫,便直奔朱弘毅所居的东殿而去。
“王爷。”
长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霍隗死了。”
朱弘毅面色无波无澜:“死在诏狱里了?”
“是。”
长安抬起头,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郁:“北镇抚司的兄弟回话,霍隗关进去第三日便熬不住,在人证物证面前供出了秦婉如,可还未及细审,当夜便突发急症,死在了牢里。”
“急症?”
朱弘毅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秦婉如呢?”
长安垂首,压低声音道:“秦婉如…没死。”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声问道:“她现下人在何处?”
长安几乎咬碎了牙:“霍隗被擒当夜,秦婉如便得到风声,连夜…自荐枕席,爬了龙床。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司籍司的女官,昨日陛下下旨,封秦氏为选侍,赐居景阳宫西配殿。”
“选侍?”
朱弘毅低嗤:“倒是如此不知自爱,连脸面都不要,用这等下作手段续命,倒也合她。”
长安抬眼,看向朱弘毅:“王爷可知,这秦婉如是谁?”
朱弘毅声音平静:“兵部左侍郎秦以牧之女,数年前,秦家曾托人向王府递过庚帖,称其女年方十五,才貌双全,愿与王府结亲,被本王拒了。”
长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弘毅语调依旧平稳:“秦以牧,魏琰一手扶携,掌兵部钱粮,边关饷银年年拖压,辽东,宣大诸镇总兵催饷的折子,摞起来足有一人之高。”
说到此处,朱弘毅压低声音:“本王命你,把这些年暗里搜集的秦以牧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证据,走隐秘的路子,悄悄送到都察院刘御史的手上。”
长安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朱弘毅眸色沉静如水:“刘御史恨阉党入骨,这些年一直想寻机会弹劾秦以牧,苦于没有实证,你找一个与王府素无瓜
葛之人,悄悄把证据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长安略迟疑了一瞬:“可是殿下,秦婉如如今已是陛下的枕边人,此刻动秦以牧,会不会…”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冷哂:“你不了解皇兄,正因此女自甘下贱,自荐枕席,皇兄此刻对她已心生厌憎,若此时弹劾秦以牧,纵是魏琰出面力保,皇兄也会借机动怒,连同秦婉如一并折辱。”
长安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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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盛夏,西山行宫的荷花盛开。
周妙雅仍日日埋首藏书楼,将那些积年的旧籍一册册地理出来,登记造册。
只是伏案久了,难免颈梗酸硬发僵,她便起身轻轻活动一下,又继续低头书写。
朱弘毅将这些全然看在眼里。
这日清晨,周妙雅正倚窗整理昨日未整理完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见朱弘毅正负手立于门外。
“今日歇一日。”朱弘毅说。
周妙雅微微一怔:“可这些册子…”
朱弘毅跨步而入,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册子不会跑,今日西山荷苑荷花开得正盛,我带你去瞧瞧。”
周妙雅垂首,面颊上偷偷附上一层薄红,娇羞道:“好,都听二郎的。”
西山行宫东侧,原有一片荷苑,如今已荒废多年。
先帝在世时,曾命人精心打理,每到盛夏便是莲叶遮天,香浮十里的盛景。
自先帝驾崩,御舟不再,这处园子便渐渐荒废了,平日里少有人至。
朱弘毅命人备下了一叶乌篷小舟,船尾摆了个小泥炉,炉上温着茶水,旁边的竹篮以碧叶衬底,盛着荷叶糕,藕粉圆子,俱是江南的样式。
周妙雅提裙登舟,朱弘毅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带着温热的力度,让她心头亦随之温暖了起来。
她借着他的力道踏入船舱,船身轻轻晃了晃,水波荡起了一圈涟漪。
朱弘毅自己拿起竹篙。
他撑篙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力道控制得很好,竹篙入水,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离了岸,朝着荷塘深处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