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毅放下手中茶盏,问道:“那秦选侍呢?”
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秦婉如昨日便被打发了,陛下斥她品行不端,不堪侍奉,直接挪去了西苑冷宫。据说连件齐整衣裳都未让带走,只着素布单衣,赤足被撵。”
殿内一时沉寂。
朱弘毅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西山,行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长安开口,打破了寂静:“王爷料事如神,陛下果然…”
朱弘毅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并非本王料事如神,只是了解皇兄罢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皇兄那个人,最恨被人算计。秦婉如自荐枕席,在他眼里便是机关算尽。她以为爬了龙床就能保命,却不知那一步走上去,便已经是死棋。”
长安垂首不语。
朱弘毅声音低冷,似在思索:“魏琰这回折了一个钱袋子,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的意思是…”
朱弘毅负手回身,眸色沉静:“秦以牧倒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便缺空出来了,魏琰一定会再塞个人进去,你派人去盯着,看看谁在走动。”
“属下遵命。”
第94章
重圆
西苑深处,太妃宫。
正殿香雾缭绕,烟气自鎏金的博山炉孔隙中袅袅升腾,将雕梁画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
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青铜香炉,青玉净瓶,象牙拂尘。
西壁横陈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四角各踞一只仙鹤香鼎,鹤嘴徐徐吐出青烟,与炉中紫雾交融,缭绕宛若玄境。
魏琰站在殿中央,面色阴鸷,仿若乌云压顶。
他面前跪着两个穿灰色贴里的小太监,头埋得极低,肩膀都在抖。
良久,魏琰终于开口,语气愤恨,字字自牙缝迸出:“秦以牧那个蠢货,贪墨也就罢了,连账面的尾巴都做不干净!刘御史折子上十二条罪,哪一笔不是年月,银数,经手人列的明明白白?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烂根!”
小太监们不敢吭声,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
魏琰踱了两步,忽在那尊青铜炼丹炉前停住,他俯身执起炉火旁的铁钩,随手拨弄着炉中香灰,火星微溅,映得他眼底阴晴不定。
“周妙雅…”
他咬着这个名字,言语中是掩饰不住愤恨不平:“咱家原以为,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小女史,既没投靠皇后,也无世族撑腰,值不得咱家亲自动手,便让秦婉如去敲打,给个下马威了事。宫里这样的女子多了,吃了教训,要么学乖,要么…消失。谁曾想,这下马威没给成,倒让咱家折了个兵部左侍郎。秦以牧那位置,咱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扶上去,管着九边的钱粮往来。如今倒好,刘御史一本参上去,人进了诏狱,家也抄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铁钩在炉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声音骤冷,继续说道:“那秦婉如更是个废物,自荐枕席,爬上龙床,封了选侍,原以为是个有造化的,结果三日不到,便被扔进西苑冷宫,连带着她爹的罪,也定得更死了些。”
“倒是这个周妙雅,咱家竟看走了眼,原以为不过一只随手碾死的蚂蚁,没成想…”
“魏公公…”
只听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软若春水,却偏生空灵,像殿中缭绕的青烟,袅袅绕梁。
魏琰循声望去。
一只玉手自珠帘后探出,指若春葱,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帘子被缓缓掀起,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那是一张中年妇人的面庞。
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少女时紧致,可那眉眼间的风韵却丝毫未减,反而因着岁月沉淀,多了种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
李太妃。
“为个小喽啰,何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李太妃款步而出,裙摆曳地,声线温软,却带着岁月沉淀的笃定与从容。
魏琰见她出来,忙躬身相迎:“太妃娘娘。”
李太妃抬手示意他平身,语声舒缓:“秦婉如被贬西苑,不过是失了圣心,可性命尚在,留得一口气,便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魏琰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李太妃缓声续道,嗓音依旧温软:“西苑这里,自有本宫照拂,暂且留她一条命,往后…自有她的用处。”
魏琰躬身,抬臂承扶,李太妃便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肘弯上。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恭顺:“太妃娘娘说的是,是咱家心急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却微顿,眸色沉了沉:“只是…霍隗出事时,宁王殿下正好在西山行宫,秦婉如指使霍隗的证据,也是他派人送到北镇抚司的。周妙雅先前便在他府中任女官,若说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咱家是不信的。”
李太妃轻笑,指尖在魏琰臂上点了点:“可你有证据吗?你啊…年岁大了,有时反倒是不如那小丫头机灵。那周妙雅能在秦婉如手下全身而退,还能借宁王这把刀反斩敌首,就不是池中物。也难怪…宁王与陛下那两只小白眼狼,本宫养了这些年都未养熟,她倒能驯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李太妃唇角仍带着笑,指尖却轻飘飘一划,似利刃割喉。
她话未说完,魏琰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
“娘娘的意思,咱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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