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向崔尚宫,语气急切:“尚宫明鉴!周司典自司籍司任职以来,校勘《洪武正训》,修缮西山典籍,件件差事做得妥帖。她善丹青,通文墨,掌过宁王府藏书楼,那些活儿多复杂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还担着教导寿阳公主画艺的差事,公主离不得她,下官这人用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调走?”
谢尚食半步不让,声音骤然拔高:“教画不过是闲差!司药司掌六宫用药,系后宫娘娘们的凤体安康,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差事。周司典既怀此术,又得王老太医亲授医理,正当用在刀刃上,岂可困于笔墨闲务?”
“什么叫刀刃上?什么叫笔墨闲务?”
冯尚仪气笑了:“司籍司掌管典籍书画,传承文脉,难道就不是正经差事?周司典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满六尚局你找出第二个我瞧瞧?”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愈发拔高,引得围观女官们纷纷窃窃私语。
崔尚宫站在两人中间,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手示意两人安静,可冯尚仪与谢尚食早已吵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声威仪?
两人争执互不相让,一个言教画是闲差,一个驳典籍非闲务,声音个儿比个儿的尖利,引得围观的女官越来越多,私语声嗡嗡作响,六尚局前院霎时沸腾如菜市场般。
“够了!”
崔尚宫陡然厉喝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带
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冯尚仪与谢尚食闻言同时噤声,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不敢言一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崔尚宫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狠狠扫过此刻已默不作声的二人,厉声道:“六尚局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当众喧哗,失了体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宫闱笑话!”
冯尚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辩解,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低下头去。谢尚食也敛了神色,垂下眼帘,先前的锐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周妙雅:“周司典,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入坤宁宫觐见。”
话音落地,满院霎时静的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道:“下官这就去。”
跟着如意一路往坤宁宫走去,周妙雅心头思绪翻涌。
六尚局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皇后此刻召见,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纠纷那么简单。
周妙雅进殿时,顾云舒正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周妙雅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如意悄悄阖上门,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二人。
顾云舒将膝上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打量了她片刻,忽而莞尔道:“六尚局那场戏,本宫都听说了,冯尚仪和谢尚食,为了抢你,差点打了起来。”
周妙雅垂眸低眉:“求皇后娘娘赎罪,都是下官惹出的风波。”
顾云舒则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人争着要,那是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肃色道:“周司典,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同你讲几句实话。”
周妙雅听罢抬眸。
顾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你入宫那日,宁王和凌哥儿都来求过本宫,要本宫庇护你。”
周妙雅心头骤跳,指尖不自禁地蜷紧。
顾云舒看着她,眸色澄澈:“本宫当时没有答应,你想知道原委吗?”
周妙雅唇瓣微启,喉咙有些发干,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朱弘毅与顾凌云…竟背着她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就这么不信她?不信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顾云舒似看透她所想,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终究还是太险。”
她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与本宫站在一条船上,就是与魏琰公开为敌,如今阉党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你看看本宫这副样子。”
她苦笑中带着涩味:“本宫当时回绝他们,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你一入宫,就成为魏琰的眼中钉,成为阉党扳倒本宫的活靶子。”
周妙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顾云舒对她的回护,她看的再分明不过。
“周司典,本宫今日就问你一句话。”
顾云舒突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妙雅,那眼神中,颇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现在,你敢不敢…与本宫站在一起?”
周妙雅迎上顾云舒的眼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没有犹豫,她心底澄澈如镜,孰是孰非,黑白善恶。
她声音坚定,字字如刃:“下官敢!皇后娘娘的回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顾家世代清流,皇后娘娘心系江山社稷,能为娘娘效力,是下官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