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奕凡缓缓靠回椅背。
他不再看她,反而转头看向审讯室角落那面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站着李局和技术组的同事。他对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张秀梅,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温和”的表情。
但那温和底下,是更深的冰冷。
“张秀梅,你以为我在戳你心窝子?”他笑了,笑容很淡,却让张秀梅后背莫名凉,“不,我是在帮你回忆——回忆你这一辈子,到底干了多少件‘得意’的事。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毕竟,等你上了刑场,子弹打穿后脑的那一刻,你这一生的画面,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我提前帮你理理,让你死的时候,能看得更清楚些——看清楚你是怎样从一个人,一步一步,变成一头连同类都能贩卖的畜生。”
“你——!”张秀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出真实的、扭曲的怒意,“你他妈骂谁是畜生?!”
“哦?原来你听得懂人话?”吕奕凡挑眉,语气依旧平静,“我还以为,干你们这行的,早就把自己开除人籍了。”
他身体再次前倾,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两点寒星:
“不然怎么解释——你也有儿子,对吧?张强,今年二十八岁,在东莞开理店,去年刚生了个女儿。你儿媳妇不知道你的‘工作’,一直以为婆婆是在外地做服装生意。你每次去看孙女,都买最贵的奶粉、最漂亮的裙子,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吕奕凡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一张偷拍的生活照。照片里,张秀梅穿着干净的花衬衫,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婴,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居然有几分慈祥,与此刻审讯室里这张扭曲的脸判若两人。
“你看,你对自己家的人,倒是挺像个人的。”吕奕凡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可那些被你拐走的孩子呢?他们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会抱着他们亲,也会省吃俭用给他们买奶粉买裙子——就像你对你的孙女一样。”
他盯着张秀梅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到最低,却字字诛心:
“张秀梅,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那些孩子?有没有梦到过他们的父母哭着喊他们的名字?有没有梦到过,有一天,你的孙女也被人贩子抱走,卖到不知道哪个山沟里,被打断腿、弄瞎眼、逼着去乞讨——就像你对别的孩子做的那样?”
“够了!!!”
张秀梅突然暴起,身体猛地前冲,手铐扯得铁环“哐当”巨响!她额头青筋暴突,双眼充血,那张原本麻木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近乎野兽的狰狞,唾沫星子从外翻的嘴唇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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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奕凡!我操你祖宗!你不得好死!你他妈就是个披着警皮的魔鬼!你以为你比我高尚?!你手里就没沾过血?!你们这些当官的、穿制服的,哪个屁股底下干净?!我他妈至少敢作敢当!你们呢?!虚伪!恶心!!”
她嘶吼着,脏话如溃堤的污水般倾泻而出,每一句都恶毒到极致,诅咒吕奕凡断子绝孙、出门被车撞死、全家死光。
吕奕凡静静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看着她最后一点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那摊腐烂臭的真实。
直到张秀梅骂到喉咙嘶哑、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吐不出新词,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喘气时,吕奕凡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骂完了?”
张秀梅死死瞪着他,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看,你急了。”吕奕凡轻轻摇头,“为什么急?因为我说到你的痛处了——你不是石头,你还有人性,只是那点人性全留给自己家里人了。对别人家的孩子,你可以像踩死蚂蚁一样冷漠;但一想到自己孙女可能遭遇同样的事,你就怕了、恨了、疯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秀梅身侧,俯视着她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的脊背:
“所以我告诉你,张秀梅,你一定会死。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法律容不下你这种人活在世上。但死之前,你得把该吐的东西吐干净——你那些‘上线’‘下线’‘保护伞’,还有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孩子,到底在哪。”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说出来,我保证你儿子一家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孙女会记得,她有个奶奶,虽然不常回来,但很疼她。否则……”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平常音量:“否则,我会亲自去东莞,告诉你儿子和儿媳妇,他们亲爱的妈妈、奶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猜,你孙女长大了,还会不会想记得你?”
张秀梅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彻底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她仅存的、那点可怜“体面”被撕碎的恐惧。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吕奕凡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前一秒,他背对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我想听的。否则,你就带着你那些秘密下地狱吧——反正,你早就该在那儿了。”
“咔哒。”
门打开,又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张秀梅粗重的喘息,和那盏惨白的灯。
单向玻璃后,李局缓缓吐出一口烟,对身边的技术组长说:“都录下来了?”
“全程高清,音画同步。”
“嗯。”李局掐灭烟头,眼神复杂,“这小子……审人的时候,真像一把不见血的手术刀。”
……
温城·吕家村·顾庐堂屋
时间:一周后,晚时分
秋夜的凉意被阻隔在窗外。堂屋里灯火通明,暖气片散着干燥的热量,空气中弥漫着红烧鹅肉的浓香和米饭蒸腾的甜气。
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主菜是吕顾凡养的“溪畔白羽”做的红烧鹅块,酱色红亮,肉质酥烂;配一盘清炒时蔬、一碟杨美玲腌的糖蒜、一碗紫菜蛋花汤。电饭煲盖子半开着,白汽袅袅。
电视里,李局长的声音沉稳传来:“……该团伙核心成员张秀梅(女,岁,赣省抚州人)等主要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逮捕。经查,张秀梅等人长期以介绍工作、帮忙带孩等为名,拐卖儿童,并逐步形成收买、中转、运送、贩卖一条龙的犯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