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婧溪的手微微抖,她下意识地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衣袖:“那妈妈她……到底……”
“别慌。”吕顾凡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妈临走前一天晚上,特意把我叫到屋里,跟我说了些话。她说,万一她这次出去,很长时间没消息,或者联系不上,让我千万别慌,别到处找,别瞎打听。就带着你和晨曦,好好过日子,该养鹅养鹅,该生活生活。她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告诉咱们该怎么做,该信什么。”
他望向远处,西山只剩下最后一道暗红色的镶边,像即将闭合的眼睑:“我当时还以为她年纪大了,出门不放心,胡思乱想。现在……现在我才有点明白,妈可能……不是咱们一直以为的那样,只是个会养鹅的普通老太太。”
许婧溪靠在他肩头,沉默了很久。晚风拂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池塘边的鹅群安静下来,偶尔出一两声慵懒的低鸣。厨房里炖的肉传来了更浓郁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不管妈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在宣誓,“她都是咱们的妈,是晨曦的外婆。她把我拉扯大,帮咱们带晨曦,冬天怕咱们冷,夏天怕咱们热。咱们要信她,也要……等她平平安安回家。”
“嗯。”吕顾凡用力点头,手臂环住妻子的肩膀。
夕阳彻底落山,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山脊之后。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缓缓覆盖下来。小院里,他们拉亮了屋檐下的灯——那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温暖,驱散了渐渐浓重的黑暗。
灯光下,晨曦画完了她的画,满意地看着石板上的三个小人和一片波浪线。厨房里,许婧溪开始往桌上端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简单的家常菜,却是这片土地上最扎实的温暖。
吕顾凡洗净手,坐到桌边,给女儿盛饭,给妻子夹菜。电视里播放着地方台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晨曦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许婧溪笑着回应,吕顾凡偶尔插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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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起来,都和江南万千普通家庭的夜晚别无二致。
但在这份看似平静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之下,某种巨大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暗流,正缓缓涌动。它来自遥远的泰国,来自更遥远的权力暗面,来自那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相信,以及守护好这片小小的、亮着温暖灯光的院落。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锚点,是风暴中最后的港湾。
也是远行之人,终究要回来的地方。
……
西郊·“家”总部地下述职厅·深夜十一时四十五分
述职厅是一间完全密闭的房间,没有任何窗户,甚至连通风口都隐藏在深灰色的吸音材料之后。房间约三十平米,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同一种特制材料,能将声音吸收到近乎绝对的寂静。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嵌入式的一圈无影灯,光线均匀、冰冷、无情,不会产生任何阴影,也不会让被照者的眼睛感到舒适。
房间中央,一张金属长桌,三把黑色高背椅。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光。
夜枭坐在客位。
他已换回那身洗得白、但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银白的头梳理得整整齐齐,胡须也精心修剪过。但他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眼角新增的、刀刻般的皱纹,以及眼白深处蛛网般密布的血丝,都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几天里耗去的心力、承受的压力、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重创。
主位空着。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判官”。
他看起来约四十五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气质斯文,像个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年书的教授。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却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地分析着夜枭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瞳孔的缩放程度、甚至颈动脉搏动的轻微起伏。
“任务报告,正式版本第页,第段。”判官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篇学术论文,没有任何起伏,“你在书面陈述中描述:在清迈素贴山庄园书房与陈永恪对峙时,‘因目睹画眉受刑实时画面,情绪短暂失控,砸毁监控显示终端’。请现在,口头详细说明:第一,当时的准确心理活动轨迹;第二,该行为对后续谈判进程产生的具体影响;第三,该行为是否在事前行动计划中有过任何预案或授权。”
夜枭抬起眼,与判官对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
“我当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看到屏幕上,画眉被绑在刑讯椅上。看到她的指甲被金属器具撬开,看到电击探针贴上她的太阳穴。我听到她的闷哼,看到血从她嘴角流下来。”
他顿了顿,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然后我想到了三十七年前,陈介之的妻子和女儿,据说也是这样死的。我想到了楚江王——那个我曾经最信任的、一起工作了三十七年的同僚——那一刻,他可能正坐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安全屋里,看着我们所有人的狼狈,脸上带着冷笑。”
“砸毁终端,”夜枭继续说,语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半是因为情绪确实到了临界点。另一半……是演给陈永恪看的。我需要一个‘情绪崩溃’的合理外在表现,来掩盖监控信号传输在那几秒钟内,被我的人远程干扰造成的瞬间异常。”
“为了掩护‘影子’的突入时机。”判官陈述,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
“你事先知道影子会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行动?”
“不知道具体分秒。”夜枭摇头,“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附近,一定会尝试救画眉。我的任务是拖住陈永恪,吸引他的注意力,尽可能创造机会。哪怕只是几秒钟的破绽,对影子那种级别的人来说,可能就够了。”
判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面前薄的平板电脑上快记录。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依然清晰的“嗒嗒”声,像某种冰冷的计时器。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重新锁定夜枭:
“现在,基于所有情报汇总与技术分析,我代表长老会,向你同步此次‘暹罗行动’的最终结果评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被精准地投下,砸在金属桌面上,出无形的、沉重的回响:
“一、要营救目标‘画眉’杨美玲获救,但遭受严重刑讯,全身多处骨折、内脏损伤、神经创伤,目前生命体征微弱,已转入最高级别医疗监护,生存几率评估为。”
“二、核心任务目标‘九州山海图’确认丢失,落入陈永恪冥王手中。对方已脱离有效追踪范围,当前行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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