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与寒玉碰撞,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寂静的高台上异常清晰。
敖广的龙躯,猛地一震。
不是剧烈的动作,是从最细微的鳞片缝隙开始,由内而外的、连锁反应般的震颤。那种震颤顺着龙脊传递,让盘踞的龙躯最外圈那一节尾巴,不受控制地甩动了一下,尾尖扫过地面,带起一小撮金色的灰烬那是鸿钧崩解的金链残渣。
龙缓缓抬起。
金黄色的龙眼睁开,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两条细线。他没有看西王母,目光死死盯在那枚鳞片上,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认得这鳞片。
三千二百年前,东海之滨,瑶池仙子奉师命来龙宫商议“七界灵韵调拨协定”。那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此前只在七界法会上远远见过几面。
谈判持续了七天七夜,争论激烈。敖广年轻气盛,坚持龙族掌控的海域灵脉不能无条件向神界开放;西王母则代表鸿钧,以“天道平衡”为名施压。最后一天,两人不欢而散,西王母拂袖离去,敖广追出龙宫,在东海深渊的入口处拦住了她。
那时还不是西王母的瑶池仙子站在深渊边缘,裙裾被海底暗流卷起,脸上带着谈判时的冷硬,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敖广看着她,突然说:“仙子,你知道东海深渊下面是什么吗?”
瑶池仙子蹙眉:“上古战场遗迹,混沌裂缝残留,还有被镇压的远古海兽,这些典籍都有记载。”
“不。”敖广摇头,龙尾轻轻摆动,卷起细碎的水泡,“是‘寂静’。连时间流动都会变慢的绝对寂静。掉进去的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都会在寂静中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然后被深渊底部的混沌涡旋吞噬,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瑶池仙子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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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从自己颈下逆鳞的边缘,亲手拔下了一片鳞片,就是此刻案几上这枚冰蓝色的鳞片。拔鳞的瞬间,龙血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鳞片递过去:
“这是‘避水信物’,也是‘护命符’。持此鳞,东海万里波涛,见你如见我,皆当退避三舍。若有一天……你真不小心掉进什么深渊,它能撑开一个时辰的护罩,足够我找到你。”
瑶池仙子没有接,眼神复杂:“敖广太子,这是龙族至宝,你我立场不同,我受不起。”
“跟立场无关。”年轻的龙太子咧嘴笑了,龙牙在幽暗的海底闪着寒光,“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倔的人,要是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挺可惜的。”
最后,瑶池仙子接过了鳞片。
但她从未用过。
一次都没有。
三千年来,这枚鳞片一直躺在她的贴身内袋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见证着两人从“可能的朋友”变成“熟悉的陌生人”,再变成“同一套剥削系统的共谋者”,她是默许的受益者,他是被压榨的受害者。
此刻,鳞片躺在案几上,在七界碑光晕的映照下,表面那些雪花纹路流转着柔和的银光。刻字的那一面朝上,古老的龙族祷文清晰可见:
“以东海之深,承汝之重;以龙族之血,佑汝永安。”
西王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一直……没机会还。”
不是不想还,是“没机会”。三千年来,两人在七界会议上见面无数次,但每一次都隔着长长的玉阶、成排的仙官、森严的礼仪。私下独处?那是绝不可能的。神界与龙族的关系,在昊天执掌实权后,早已从“合作”滑向“主从”。
敖广的龙爪,缓缓抬起,悬在鳞片上方。
爪尖在颤抖。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三千年的屈辱、被窃取的定海神针铁、枯竭的海域灵脉、那些在贫瘠海沟里饿死的幼龙……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腾,像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应该一爪拍碎这枚鳞片。
应该用最刻薄的语言,质问西王母:你现在还它,是什么意思?是忏悔?是示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高高在上“看,我连你的礼物都保管得好好的,我多体面”?
龙爪落下。
没有拍碎。
而是用爪心最柔软的肉垫,轻轻按在了鳞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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