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此时已小跑过来,深深一揖:“下官恭迎贵人们。”又见这女郎身旁的男人神色不耐,赶忙又道:“馆舍已备好热水热饭,贵人一路辛劳,快请进内歇息。”
赵显玉点点头:“有劳。”
一行人随着驿丞往里走,驿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穿过前庭,后院是厨房与马厩,还放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是仔细整理过,但还是显得有些凌乱。
穿过后院,驿丞引着她们来到坐落于竹林里的一栋二层小楼。
“这是鄙人的官邸,最是清静,还望女郎不嫌。”驿丞陪着笑,目光在赵显玉和她身后三位郎君之间隐晦地转了转。
这栋小楼当初修建时,她爱宽敞,一间留给年迈的老母,一间留给一双女儿,一间自然是留给自己与老夫住。
可现如今……
金玉机灵地上前一步,对驿丞道:“我们女郎与……”她话音顿住,想起祖母的叮嘱,她也卡了壳儿。
她看向前院,这时候又无比想念起寻娘那张嘴来,不论何等情况,总是分配的妥妥当当的。
院内一时静默,只剩烟囱里升起的灰黑色烟灰。
欺容挨着赵显玉,率先开口,生怕那二人跟他抢:“自然是我与阿姐同住,阿姐那日说来看我……。”说到这儿还有几分哀怨委屈。
赵显玉低咳一声,别过脸去。
徐世荆垂手立在稍后一步,神色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而宁檀玉的身影无人搀扶,身形摇摇欲坠。
赵显玉只觉左右为难,昨夜羞怯细腻的肌肤还在指尖,而宁檀玉苍白脆弱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跟别说欺容死死抓住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我与檀郎住吧。”她只犹豫一瞬。
自宁檀玉入王都来,她还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他与从前相同,体贴,温和,就好似小阳村那段时光不曾存在。
她也存了几分逃避的心思,也乐得陪他演,可现如今……
赵显玉在他不可置信的面颊上停顿一瞬:“檀郎身子弱,翠微他们还在后头,怕是今日赶不上来,我们二人住一间,我也能看顾几分。”
宁檀玉倏地抬眼看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喜。
欺容扯着她袖子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喉间溢出一道冷哼。
徐世荆依旧站在原地,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关。
赵显玉没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径直对驿丞道:“徐郎君与欺郎君各住一间,劳烦备些清淡的餐食送到我房里来。”
驿丞连忙应下,吩咐跟在身后的老仆去准备。
赵显玉转向徐世荆和欺容,语气刻意放轻:“赶路辛苦,你们也好生歇息。”
身后的目光怨怼,她只是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竹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洁净。
驿丞早已命人铺好了新晒的被褥,一扇小窗开着,窗外是竹声簌簌。
赵显玉松开手,将门关紧。
想了想,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口,做完这些她这才走到桌边,提起粗陶水壶,倒了半盏温水,才转身递过去。
宁檀玉还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底,让他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显得愈发幽深难辨。
“先喝点水,润一润。”赵显玉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他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比方才更凉。
“你这样……欺郎君不会……”
“无妨。”赵显玉打断他,声音放得柔和,“你身子不好,更何况……”她目光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你还怀着孩子。”
宁檀玉端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垂眼看着盏中清浅的水面,那点被晚霞染上的光,在他眸中映不出丝毫温度。
“只是因为孩子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赵显玉面色一僵,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自然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檀郎,我……我后来想过……你有你的苦衷,可木兰,水妮……我没法忘记。”
他轻抿一口茶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玉娘。”他放下茶盏,抬眼,那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谭,“是我的错……你怪我也是应当。”
“檀郎……”
“玉娘,”宁檀玉打断她,唇边那抹笑意已然带上了讥讽。
“我腹中骨血是我费尽心机,若不是恰巧在云乡郡遇见阿母,我定不会去寻你,若是……若是你心中仍有怨,待回了云乡郡,我自会归家,就不碍你与那两位郎君的眼了。”
“檀郎!”赵显玉见他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带着决绝,她心头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