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屋内的老妇人停下了擦拭刀身的动作,却并未起身,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门口。
她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的意味,缓缓落在赵显玉身上,从她沾满尘土草屑的鞋面,到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紧张,疲惫和警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却异常清晰:“比预想的,慢了一些。”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直截了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赵显玉稳住心神,抬步走进屋内。
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她走到桌前,隔着昏黄的灯火,与老妇人对视。
“抱歉……。”她简短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柄长刀上。
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似乎是个名字,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真切。
刀柄缠着的皮革油光发亮,显然经年摩挲。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抱歉?”她将粗布放下,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脊,“能活着走到这里,就不需要抱歉。”
她说着,将那柄长刀提起,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干脆利落地归入靠在桌脚旁,一个同样陈旧磨损的皮质刀鞘中。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重新将目光投回赵显玉脸上,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些。
“像,又不太像。”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在赵显玉眉眼间打量,“眼睛像你阿母,但你没有你阿母那等风姿。”
“您认识我阿母?”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上提起一个粗糙的陶壶,倒了半碗浑浊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推到桌子另一边。
“喝口水,定定神。”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执真……他该说的都说了。”
赵显玉没有去碰那碗水。她看着老妇人,一字一句地问:“是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的?是您……在后悔?”
她想起徐执真那句语焉不详的。
“有人觉得后悔”
想起怀中那枚温润的麒麟玉佩,想起母亲掌心那个同样的安字。
老妇人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她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水面,沉默了片刻。
“后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
仿佛一只苍老的猛虎为自己的一生感到疲倦。
“我并不后悔,只是我选错了人。”她抬起眼,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向赵显玉,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你阿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可曾提起过我?”
赵显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过于锐利的眼睛,脑海中无数碎片拼合。
试问这天底下谁能使唤得动徐执真,除了高台那位……
“阿母……。”赵显玉缓缓摇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清晰,“阿母提过一位故人,只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人心易变……”徐玉蓉低低重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
“是,我变了。当年渡河之战,我与她一同斩下燕王头颅……到头来,她选择了兵权,时宁选了王位,可我呢……”
她端起陶碗,仿佛要压下喉间翻涌的什么。
“我不后悔选了赵时宁,朝堂之上,她阿母太真,太烈,而赵时宁……她最懂人心。”
徐玉蓉抬起眼,眸光如刀,刮过赵显玉年轻的脸庞,“她如今偏宠异国王后,竟为了他……说什么女男平等,男儿也能上学堂……简直是荒唐。”
她将手中的陶碗重重放在桌上,拭去唇角的水珠:“这也就罢了,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是明君,可秦州百姓数以百万。”
“疫病……真是她?”尽管早有猜测,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近乎确证的答案,赵显玉仍旧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徐玉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道:“秦州郡守是我当年与你阿母一手提拔,资能平庸,却最是听话。”
话没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赵时宁独宠王后,帝后情深,是为一桩美谈,可王后膝下只有两个孩子,资质平庸不说,身体孱弱,所以她忌惮你阿母,忌惮你这个同样流着王室血脉的孩子。
这个王位她坐的太久,她不愿让除了她儿以外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你不行,赵时青更不行。
所以你阿母重伤,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秦州疫病,是她顺水推舟。
既能名正言顺的除掉你们,又不费一兵一卒,为她儿扫清登上王座的障碍,可我徐玉蓉,我徐家功高盖主,她派执真来,疫病若是爆发,我徐家便是众矢之的。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赵显玉:“但她忘了,当年渡河之上,我徐玉蓉这条命,是赵时青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她也忘了,为君者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更不能无道!坐视疫病横行,戕害自己子民,这与屠城的燕贼何异?如此君主,如此朝廷……”
荒野的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徐玉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