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与身下那张破旧木凳,手中那柄归鞘长刀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沉默的,被风化的石像。
赵显玉的心不住的颤抖着,而怀中被红绳系着的玉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
她安定了。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血脉……
大腿内侧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她缓缓摊开掌心,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再次看向那枚麒麟玉佩。
此刻她终于懂了阿母的苦心。
高台之上那位与她血脉相连的姨母,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阿母手中的兵权,更是要将阿母这一脉彻底抹去,为她所偏爱的,孱弱的继承人铺平道路。
秦州疫病,百万生民,不过是这盘棋上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尘埃。
而她赵显玉,从踏进秦州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死局中,一枚必须被吃掉的棋子。
只是,徐玉蓉这头被高台那位亲手唤醒,又因惧怕反噬而被推向边缘的猛虎,如今选择了回头。
不,或许不是回头,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注。
她不后悔选择赵时宁,她后悔的是,赵时宁变了,她不再赐予她荣光,甚至还要让她成为她女儿登上王位时脚下的青砖。
而自己,一个同样流着王室血液的世女,一个能重新给她带来荣光的工具。
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交易。
赵显玉的心,不,乃至是躯体或是灵魂都在不可抑制的发颤。
答应。
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不答应,阿母困于危城,百万秦州子民沦为权力祭品。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徐玉蓉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她的血脉……是赵氏王族之血,是母亲宁折不弯,护卫疆土之血。
这血脉让她无法对秦州的惨剧视而不见,无法对母亲的困境坐视不理,更无法在知晓一切阴谋后,仍选择苟且偷生。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彷徨,挣扎,如同潮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那光芒,竟与徐玉蓉眼中经年不熄的寒冰有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我答应。”赵显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断了废墟里所有的犹豫与风声。“但我有两个问题。”
徐玉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选择,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第一,”赵显玉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我该怎么做,才能救秦州城内外那些正在等死的百姓?瘟疫横行,每耽搁一刻,便是无数条性命。
徐阁老既然选择此刻点破一切,想必不止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真相。”
徐玉蓉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方法,反而问道:“你以为,秦州之疫,真是无药可治的天灾?”
赵显玉一愣,随即想到那乞丐脖颈的紫黑斑痕,周主簿含糊的警告,以及徐执真对城门的严密封锁。“您是说……”
“疫病是真,但如此迅猛,且偏偏在五王重伤,你抵达秦州之后爆发,那便是人祸。”徐玉蓉语气冰冷,“赵时宁要的,是你们自然病逝,既要掩人耳目,便不会用那些无解之毒。此疫症状可怖,传染亦快,但其根源,或许并非无药可医,关键在于,药在谁手,又愿不愿给。”
“秦州郡守无能庸碌,但绝不是丧尽天良之人,郡守府库,乃至秦州境内大小药铺,难道连几味药材也没有么?”徐玉蓉指尖在膝上轻点。
见赵显玉陷入沉思之际,她轻笑一声,并不催促。
“徐执真。”赵显玉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这个名字,“他是你弟弟,却更是今上一手提拔,陛下能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就能把眼睛钉在他身边,那个李校尉……”
徐玉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看来你想明白了,徐执真守着城门,是奉了我的令,也是奉了王都那位的谕旨。他动不了,更不敢动,秦州的官仓,药库,此刻恐怕都在李校尉协助看守之下。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不是。
没有我的手令,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能让李校尉背后的眼睛放心的东西,一粒米,一钱药,也出不了库,更进不了城。”
寸步难行。
赵显玉的心沉下去,没有药……此局该何解?
药……
哪里还有药?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撞进她的脑海。
欺容。
欺家。